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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星 “有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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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的时候,机舱里还是一片漆黑。舷窗的遮光板拉得严严实实。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周延还在睡,歪着头,毯子滑到胸口。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一丝从遮光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地面很黄。太阳白得刺眼,空气干燥得嘴唇一碰就裂开。她和周延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出口处有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MSF"。一个穿着浅蓝色马甲的女人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沈愿安?周延?" 她头发是深褐色的,口音不太标准,英文夹杂着一点法语尾音。
他们点头。
"车在那边。车上说。"
那是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涂着无国界医生的标志。沈愿安坐进后排,周延坐她旁边。那个女人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递给他们两个文件袋:"这是你们的派遣文件。医疗点坐标、负责人联系方式、安全须知都在里面。到了之后先报道,明天开始排班。"
沈愿安接过文件袋。那个女人用英文继续说:"我是Catherine,项目后勤。你们要什么可以找我。"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路面不平。Catherine接了一个电话,法语,说得很快,沈愿安只听懂了几个词。她攥着文件袋,看着窗外。几乎没有绿色。偶尔有一棵枯树,枝桠光秃秃的。
到了营地,一排灰色帐篷。地面是压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帐篷里出来,白大褂上沾着碘伏,说英文带着北欧口音:"沈愿安?周延?" 他跟他们握了手,"我是这个医疗点的项目协调员,Erik。你们叫我Erik就行。"
他领着他们走了一圈。手术帐篷、物资帐篷、发电机、两个储水桶。手术帐篷里一个黑头发的女人正在整理器械,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下头。Erik说:"Marina,我们的护士长,西班牙人。"
Marina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西班牙语,沈愿安没听懂。
"她问你路上累不累。"Erik翻译道。
"还好。"沈愿安用英文说。
Marina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器械。
"今天没手术了,"Erik指了指最后一个帐篷,"你们住那间。两张床。晚饭七点,在那边。有什么问题找我。"
他走了。沈愿安站在帐篷外面,周延把她的箱子从车上拎下来放在她脚边。
"进去看看?"他问。
她掀开帘子进去了。两张行军床,中间拉着一块布。靠门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盏应急灯。她把包放在其中一张床上,坐下,床垫很薄,弹簧吱呀一声。
外面有人说话。英文,意大利口音,法文,还有她听不懂的语言。不同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联合国。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帐篷布外面传进来。
她认得那些语言。但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她。
周延掀开帘子进来,看了她一眼:"开饭了。"
她站起来,跟他往外走。帐篷外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不锈钢餐盘。一个卷头发的男人正在用勺子分豆子,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新医生?我是Lucas,法国的。你们哪个科的?"
"外科。"周砚说。
"好。"Lucas把一勺豆子扣进盘子里递过来,"多吃点。明天可能会很忙。"
沈愿安接过盘子,端着一勺豆子和半块面包,坐在长桌最边上。太阳落得很快,光线从橘红变成暗红。桌子对面有人在用法语聊天,旁边有人在用英文讲一个她没听过的地名。她低头吃了一口豆子。凉的。但能咽下去。
她把那盘豆子吃完了。一块面包也吃了。没有剩。
然后站起来,端着空盘走到水桶边,洗了盘子,放回桌上。她转身往帐篷走的时候,听到Erik在后面跟谁说着什么。
她掀开帘子,走进帐篷。周延还没回来。她坐在自己那张床上,拉开冲锋衣拉链,但没有脱。她靠在床头的铁架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法语、英语、几句她听不懂的语言,还有远处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她把耳朵贴在帐篷布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响。她缩回来,靠在铁架上,闭上眼睛。
天黑透了之后,营地的灯熄了大半。沈愿安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响。另一张床跟她的床只隔了半步远,周延也躺在那儿,两个人中间连布都没拉——帐篷里就他们俩,拉给谁看。
“你这张床比我那张响。”他说。
“一个型号的。”
“我的就不响。”
“你的没动过。”
周延侧过头看她:“你翻身翻得跟烙饼一样。”
“腰疼。”她说,“这床板太薄了。”
“那过来。”
沈愿安看了他一眼。帐篷里没灯,只有应急灯从门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照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
她坐起来,抱着枕头下了自己的床,踩到他那边,把自己的枕头拍到他枕头旁边,然后躺下了。床窄,两个人肩挨着肩。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帐篷布,背对着他。他也没动。
“床还响吗?”他问。
“你这张确实不响。”
“嗯。”
安静了一会儿。她侧躺着,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和帐篷布被吹动的响动。周延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她没拿开。
“睡不着?”他问。
“太静了。”
"外面有什么吗?"
他静了一下:"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她听到他坐起来,脚步声,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风灌进来一缕,凉飕飕的。过了大概十秒,帘子又掀开了,他回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有星星。"
"真的?"
"很多。你要不要看?"
沈愿安坐起来,踩着拖鞋跟他出去了。她没来得及穿外套,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但她抬头的时候,就把冷忘了。天是满的。黑底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星星,像有人把一碗碎米朝天上一泼。没有云,没有灯光,什么遮挡都没有。
"……这么多。"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帐篷门口的空地上。风还在吹,但比白天凉了很多。沈愿安把睡衣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
"那边那颗亮的是什么?"她指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是学医的吗。"
"你也是学医的,你们教这个?"
"那最亮那颗呢?"
周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金星?"
"你认的出来?"
"猜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她也没有再追问,就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旁边还亮着应急灯的帐篷被风吹得轻轻晃,再远一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以前在家看不到这么多。"她说。
"在哪儿都看不到。"周延说。"这才叫天。"
她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脖子仰酸了,低头甩了一下。
"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就还出来看。"她说。
"行。"
风又吹过来。她把睡衣裹紧了一点。周延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她回去。又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她先动的。转身往回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没动,还站在那里仰着头。
"周延。"
"嗯。"
"走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跟过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帐篷。她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感觉脚是凉的。他躺下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他的小腿。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脚怎么这么凉。"他说。
"外面冷。"
他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的脚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挨着她。就那么挨着。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吹。远处有很低很远的响动,闷闷的,隔了好几座山传过来。她没有去分辨那是什么。
这里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至少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