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止》涉晏

6、补习 周一早

　　周一早上，周野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字：
　　“距期中考试还有14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上，掏出课本，翻到物理那一章。
　　旁边的宋清词正在喝牛奶，看到他主动翻开物理书，动作顿了一下。
　　“……你居然在预习？”
　　“什么叫‘居然’？”周野不服气地说，“我一直都很热爱学习好吗？”
　　宋清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周野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虚，自己先绷不住了，嘿嘿一笑：“好吧，我就是觉得……物理有点难，想找你帮我补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心里其实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宋清词提出一个“请求”，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答应。
　　宋清词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盒子压扁，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
　　然后他说：“哪道题不会？”
　　周野愣了一下，赶紧翻开物理练习册，指着其中一道大题：“这道，受力分析的，我完全搞不明白。”
　　宋清词接过练习册，低头看题。他的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你先看这里，”他用笔尖点在图上，“物体受到三个力：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你要先确定坐标系的方向……”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不慢，条理非常清晰。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标准，在草稿纸上画出的线条干净利落。
　　周野一开始还能集中注意力听，但听着听着，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飘到了宋清词的侧脸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宋清词低垂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然后把这个力分解到x轴和y轴上，你就能求出合力了。听懂了吗？”
　　宋清词抬起头，正好对上周野的目光。
　　周野被抓了个正着，赶紧把视线移回到草稿纸上，假装在认真看：“懂了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啊？”
　　宋清词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没在听。”
　　周野被拆穿了，也不狡辩，老老实实地承认：“……走神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啊。周野在心里说。
　　但他说出口的是：“在想这题怎么这么难。”
　　宋清词没有追究，低下头，又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周野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地听完了解题思路。他发现在宋清词的讲解下，那道原本看起来天书一样的题目确实变得清晰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那第二问是不是也一样，只不过把重力换成……”
　　他说出了自己的思路。宋清词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对的。”
　　周野顿时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的晚自习最后半小时，成了两个人的固定补习时间。
　　一开始只是讲物理。后来周野厚着脸皮说“数学也不太懂”，于是数学也加了进来。又过了两天，他说“化学方程式老是记不住”，宋清词看了他一眼，说：“你把元素周期表背熟了吗？”
　　“……没有。”
　　“那就从周期表开始背。”
　　于是周野开始了被宋清词支配的恐惧。
　　但他甘之如饴。
　　因为补习的时候，宋清词会靠得很近。他们的肩膀有时候会碰到一起，宋清词的手指会点在草稿纸上，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周野的手背。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让周野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他发现宋清词讲题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讲到重点的地方，会用笔帽轻轻地敲两下桌面，像是在强调“这里是关键”。那个动作很小，但周野注意到了，并且觉得可爱得要命。
　　周四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凉了。周野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走在宋清词旁边。宋清词倒是穿得不多，还是那件薄薄的校服，但他似乎不怎么怕冷，走路的姿态很从容。
　　“你不冷吗？”周野问。
　　“还好。”
　　“你手伸出来我摸摸。”
　　话一出口，周野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手伸出来我摸摸”？
　　宋清词也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的脸瞬间涨红了，好在天黑，路灯也暗，应该看不出来。
　　“……我是说，看看你手凉不凉，”他强行解释道，“你不是说你体质偏寒吗？”
　　宋清词没有伸手。但他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是挺凉的。”
　　“那你要多穿点啊，”周野顺着台阶往下爬，“明天我给你带个暖宝宝。”
　　“不用。”
　　“我说带就带。”
　　宋清词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宋清词停下来。
　　“明天周末，”他说，“你还去书店吗？”
　　周野愣了一下。这是宋清词第一次主动提起周末的安排。
　　“你想去吗？”他反问。
　　宋清词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然后说：“……那本诗集，我看到一半了。”
　　周野反应了两秒钟，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上周买的那本顾城诗集。
　　“哦！那本，”他说，“我也在看的，不过我看得慢。”
　　这是实话。他真的在翻那本诗集，虽然有些诗他读不太懂，但每次读到那句“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他就会停下来，在心里默念几遍。
　　“那明天下午？”周野试探性地问。
　　宋清词点了点头。
　　“几点？”
　　“还是两点吧。”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对话，周野的心情已经飞上了天。
　　他回到家之后，翻出那本诗集，把已经看过的部分又翻了一遍，想找几句能跟宋清词讨论的诗。他划了好几处标记，准备明天见面的时候可以聊一聊。
　　然后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宋清词说他想看全诗。上周分别的时候，他说过“下周吧”，要给周野念那首《门前》。
　　所以明天，他会念吗？
　　周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宋清词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会把那首诗念完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好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屏幕亮了。
　　“你想听吗？”
　　周野秒回：“想。”
　　又过了一会儿，宋清词回了一条：
　　“那明天见。”
　　周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宋清词站在书架前，轻声念诗的样子。
　　他想，明天的太阳最好早点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