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止》涉晏

5、书店 周六早

　　周六早上，周野醒得比平时都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7:23。对于一个周末不用上学的少年来说，这个时间点醒来简直是犯罪。
　　但他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躺着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见？”宋清词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周野盯着那个“好”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周野妈妈在外面敲门：“醒了没？早餐好了。”
　　“来了来了。”周野一骨碌爬起来，洗漱的速度比上学还快。
　　吃完早饭才八点半。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半小时。周野在家里坐立不安地转了几圈，把衣柜翻了个遍，试了三件T恤两条裤子，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他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还行，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纠结了——因为他已经花了四十分钟挑衣服。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我出门了，一会儿见。”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话有点傻——现在才十二点多，约的两点，他说“一会儿见”显得他好像迫不及待一样。
　　但他确实迫不及待。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站在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门口，假装在玩手机，实际上每隔十几秒就抬头往校门口的方向瞟一眼。
　　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全糖，是他自己喝的。一杯柠檬绿茶少冰，是他上次留意到宋清词在奶茶店点的。
　　一点五十三分，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宋清词从街角拐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小号的黑色斜挎包。他的头发看起来比平时蓬松一些，像是刚洗过不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颜色。
　　周野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把手里的奶茶换了个姿势拿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
　　“来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宋清词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手里的两杯奶茶上停留了一瞬。
　　“你买了两杯？”
　　“嗯，顺便给你带了一杯。”周野把那杯柠檬绿茶递过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上次看你在奶茶店点过这个。”
　　宋清词接过那杯茶，低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但不像平时那样冷淡。
　　周野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走吧，书店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两个人并排沿着街道往前走。周末的午后，街上的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老人，有三三两两结伴逛街的学生。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周野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走在他身边的人。宋清词正低着头喝那杯柠檬绿茶，吸管咬在嘴唇之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野赶紧把头转回去，用力吸了一大口珍珠奶茶，差点被珍珠呛到。
　　书店不大，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是木质的，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木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中有一股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摆着几张沙发和椅子，有人坐在那里看书，安安静静的。
　　宋清词进门之后，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些。他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目光从书脊上一排排扫过去，手指轻轻地划过那些书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他想起自己书包里其实装着手机，但他没有拿出来拍照——他怕快门声会打破这片安静。
　　宋清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站在书架前开始看。
　　周野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集，作者的名字他没听过。
　　“你喜欢诗啊？”他问。
　　宋清词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什么样的诗？古诗还是现代诗？”
　　“现代诗。”宋清词翻了一页，“古诗也看，但看得少。”
　　“那你最喜欢哪一首？”
　　宋清词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想了一会儿。
　　“《门前》。”他说，“顾城的。”
　　周野没读过。但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念两句给我听听？”
　　宋清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书页，轻声念道：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书店里的背景音乐淹没。但周野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半凉的奶茶，看着宋清词低头念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书店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到他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还有吗？”他问。
　　宋清词摇了摇头，合上书，把书放回原位。
　　“就记得这两句。”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书架。周野站在原地，把那两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他抬头看了看宋清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诗说的就是现在。
　　两个人在书店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各看各的书，偶尔宋清词会抽出一本书翻几页，然后递给周野，说一句“这本不错”。周野接过来翻几页，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但他会把书名记住。
　　结账的时候，周野买了两本书。一本是顾城的诗集，另一本是宋清词推荐给他的小说。
　　宋清词只买了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周野没看清。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黄昏的光线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橙色，风里带着晚饭的气息。
　　“饿不饿？”周野问，“前面有家面馆，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吃？”
　　宋清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面馆不大，但很干净。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野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煎蛋。
　　等面的间隙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把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你今天……”宋清词忽然开口，但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周野抬起头看他：“今天什么？”
　　宋清词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筷子筒，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周野愣了一下。
　　这是他认识宋清词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应付，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表达什么。
　　“谢什么啊，”周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好久没逛书店了，正好我也想出来走走。”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香气扑面而来。
　　宋清词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周野注意到他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你不吃香菜？”
　　宋清词摇了摇头。
　　周野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宋清词碗里。
　　宋清词抬起头看他。
　　“多吃点肉，”周野说，“你太瘦了。”
　　宋清词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两片牛肉吃了。
　　周野心满意足地低头扒面。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各色的灯光，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混杂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微微的寒意。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清词停了下来。
　　“我在这里坐公交回去。”他说。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就两站路。”
　　“我送你到车站。”周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宋清词没有再拒绝。
　　公交站台上只有三四个人在等车。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一辆公交车过来了，不是他们要等的线路。又一辆过来了，也不是。
　　周野希望那辆车永远不要来。
　　但车还是来了。
　　宋清词上车前，回过头看了周野一眼。
　　“今天……”他说，“挺开心的。”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公交车缓缓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中。周野站在站台上，透过车窗看到宋清词走到车厢中部，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了那本今天买的书。
　　周野站在站台上，一直到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装着那本顾城的诗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宋清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几朵薄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淡淡的橘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风是甜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到了。”
　　紧跟着又跳出一条消息：
　　“今天那首诗，你要是想看全诗，我可以发给你。”
　　周野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他打字回过去：
　　“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更想听你念给我听。”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野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下周吧。”
　　周野把手机举到嘴边，亲了一下屏幕。
　　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机放下，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还好，街上没人注意到他。
　　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大步往家走去。
　　他决定今晚就把那本顾城的诗集从头到尾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