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止》涉晏

7、门前 周六下

　　周六下午两点，周野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他到的时候，宋清词已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
　　周野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合上书。
　　“来了。”
　　“你到多久了？”周野问。
　　“没多久。”
　　周野注意到他手里拿的那本书正是上周买的诗集，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已经读到后半部分了。
　　“走吧，”周野说，“今天去哪儿？还是那家书店？”
　　宋清词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那条巷子走去。周末的午后，阳光比上周更暖和一些，路边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周野走在宋清词旁边，心情好得想哼歌。他注意到宋清词的步伐比上周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他的步速。
　　到了书店门口，风铃再次响起。店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一个角落里的客人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
　　宋清词径直走向文学区，在那个熟悉的书架前停下来。他把那本诗集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周野站在他旁边，等着。
　　宋清词低头看了一会儿书页，然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门前》，”他念道，“顾城。”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大概是怕打扰到书店里的其他人。但正是这种压低了的、略带沙哑的音色，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柔软。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继续念。
　　“我们站着，扶着自己的门扇。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念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周野注意到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快速地扫了自己一眼，然后又落回到书上。
　　“有门，不用开开，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还要流浪。我们把六弦琴交给他，我们不走了。”
　　他念完了最后几行，合上书。
　　书店里恢复了安静。远处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有人在低声交谈，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周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听完了整首诗。他听懂了那句“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的意思——在上周他听到这两句的时候，他就懂了。但现在听完整首诗，他觉得自己理解得更深了一些。
　　那首诗说的是一个门，一个早晨，两个人。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在一起，就很美好。
　　“怎么样？”宋清词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等评价。
　　周野回过神来。
　　“好听。”他说。
　　他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因为那是诗，而是因为念诗的人是宋清词。
　　宋清词垂下眼睛，把诗集放回包里。
　　“那这首诗送你了。”他说。
　　周野愣了一下：“送我？”
　　“嗯。”宋清词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向另一个书架。
　　周野站在原地，回味着那两个字——“送你”。一首诗，被宋清词念过一遍之后，就变成他的了。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书店里待到下午四点多。期间周野又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宋清词推荐的短篇小说集，另一本是摄影集，纯粹是因为封面好看。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又是你们两个啊。”
　　周野愣了一下：“您记得我们？”
　　“当然记得，”老板娘说，“上周六来的嘛，两个人站在文学区看了好久。很少看到这么年轻的孩子来逛书店了。”
　　周野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老板娘看向宋清词，又说：“这个小帅哥上周买了一本诗集对吧？我记得，因为那本诗集很少有人买。”
　　宋清词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又买了什么？”老板娘问。
　　宋清词把手里那本书放在柜台上——《海子的诗》。
　　老板娘扫了一眼条形码，笑着说：“看来是真喜欢诗。”
　　宋清词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色还早，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里，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还早，”周野说，“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吃什么？”
　　“上次那家面馆？”
　　宋清词想了想，点了点头。
　　到了面馆，两个人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周野这次点了两碗不同的面——一碗牛肉面给自己，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给宋清词，因为他注意到上次宋清词对牛肉兴趣不大的样子。
　　面上来之后，宋清词看着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不知道啊，”周野说，“猜的。上次看你没怎么动牛肉，想着你可能不太爱吃肉。”
　　宋清词低下头，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说：“嗯，是喜欢的。”
　　周野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清词忽然放下了筷子。
　　“周野。”
　　“嗯？”周野嘴里含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周野差点被嘴里的面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什么为什么？”他说，“我对朋友都这样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朋友？他和宋清词算是朋友吗？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逛书店，一起吃面，一起补习——这当然是朋友。但周野心知肚明，他对宋清词的好，和对“朋友”的好，是不一样的。
　　但他不敢说。
　　宋清词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是在等一个更真实的答案。
　　周野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
　　“……就是觉得你挺好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想对你好。”
　　他说完之后，没有抬头看宋清词的表情。他怕看到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比如困惑，比如疏远，比如“你别这样”。
　　但宋清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野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然后是宋清词轻轻的咀嚼声。
　　他继续吃面了。
　　周野偷偷松了一口气。
　　吃完面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晚霞在天边铺开，一层粉一层紫一层橙，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周野停下脚步。
　　“要不要喝点什么？”
　　宋清词看了一眼招牌，摇了摇头：“不用了，上次那杯还没喝完。”
　　“上次那杯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周野说，“走吧，我请你喝热的。天冷了，喝点热的暖和。”
　　宋清词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进了奶茶店。
　　周野点了一杯热奶茶和一杯热柠檬茶。等单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下周就要月考了，”周野说，“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好。”
　　“你肯定是年级前十的水平吧？我只要能进前一百就烧高香了。”
　　“你最近进步挺大的，”宋清词说，“上次模拟考的物理比之前高了十几分。”
　　周野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的分数，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甜。
　　“那还不是因为你教得好，”他说，“宋老师，以后我发达了一定忘不了你。”
　　宋清词被那声“宋老师”叫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看墙上的菜单板，假装在研究还有什么饮品。
　　周野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奶茶做好了。周野把那杯热柠檬茶递给宋清词，自己捧着热奶茶，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把站台照亮。
　　“这周……”宋清词握着那杯热柠檬茶，忽然开口，“谢谢你。”
　　周野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逛书店，请我吃面，还有……”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听我念诗。”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周还来吗？”他问。
　　宋清词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来。”
　　公交车来了。
　　宋清词上车前，回头看了周野一眼。
　　“下周见。”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周野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半凉的奶茶，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还是甜的。
　　他把那句“下周见”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宋清词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见。”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那首诗我很喜欢。谢谢。”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但周野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
　　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
　　他想，这颗星的名字，就叫“宋清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