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雨 周野故意等 ...
-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多云。
周野出门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确实没说要下雨。但想着保险还是带了伞。
结果下午第二节刚下课,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窗外的风猛地变大,吹得走廊上的宣传栏哗哗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呼体育课肯定泡汤了,有人哀嚎没带伞。
周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宋清词也在看窗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担心还是无所谓。但周野注意到,他的书包比平时瘪——今天早上他来得晚,急匆匆地坐下,应该是忘了带伞。
周野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势头稍微小了一些,但从走廊望出去,地面上已经积了深深浅浅的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没带伞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等家长来接,有的在等雨停,有的在四处借伞。
周野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找到了。
宋清词站在大厅的另一头,靠着墙,书包抱在胸前,看着外面的雨。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找人借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雨自己停。
周野穿过人群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没带伞?”
宋清词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也没带。”周野说。
宋清词没接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雨。雨势忽大忽小,风把雨丝吹斜了,打在走廊的边缘,溅起细小的水雾。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周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宋清词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周野。
“……你不是说没带吗?”
“我说的你也信?”周野咧嘴笑了,“走不走?”
宋清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周野手里的伞——那把伞不大,深蓝色的,撑开了也就勉强够两个人。
“你带伞了为什么不走?”宋清词问。
周野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我在等你”这种话吧。够肉麻的。
“……人多,挤。”他随口编了个理由,“现在人少了,走吧。”
说着他撑开伞,率先踏进了雨里。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他回头看着宋清词,歪了歪头:“走啊。”
宋清词犹豫了两秒,把书包举到头顶挡雨,快步钻进伞下。
伞确实不大。
两个人站进去之后,肩膀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的。周野能感觉到宋清词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秋季校服,传来对方的体温。
凉凉的。
宋清词的身上总是凉凉的,夏天是这样,秋天也是这样。周野不知道为什么,但让他记住了这个温度。
“走吧。”宋清词说。
周野回过神来,握紧伞柄,迈步走进雨中。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伞下的空间被雨声包围着,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周野把伞往宋清词那边偏了偏。
他自己左边的肩膀很快就湿了,冰凉的雨水顺着袖口渗进去,但他没注意调整伞的角度。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雨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路灯已经亮了,把湿漉漉的路面映成一片暖黄色。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音。
周野平时走这条路都是一个人,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他觉得这条路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路灯比平时亮,雨声比平时好听,连路边被风雨打落的叶子都比平时顺眼。
“你伞歪了。”
宋清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野低头一看,果然,伞几乎整个偏到了宋清词那边,他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暴露在雨中,校服湿了一大片。
“没事,”周野说,“我不怕淋。”
宋清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伞柄。
他的手指碰到了周野的手。
很凉。
周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宋清词没有把手缩回去。他握着伞柄的另一侧,把伞往中间推了推,让伞面平衡地覆盖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然后他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但周野的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走了好几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手怎么那么凉?”
“体质问题。”宋清词说。
“冬天怎么办?那不是更冷?”
宋清词没有回答。
周野想了想,说:“那你得多穿点,回头我给你带个暖宝宝。”
宋清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开暖宝宝厂的?”
“我家开爱心厂的,”周野一本正经地说,“专送温暖。”
宋清词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虽然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转瞬即逝,但周野看到了。
他差点在雨地里蹦起来。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着。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也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
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雨差不多停了。
宋清词从伞下走出去,站在路沿石上,回头看着周野。
“到了。”
周野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他的左半边校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你快上去吧,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你呢?”宋清词问。
“我没事,我等公交回去,车上暖和。”
宋清词站在台阶上,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转身上楼。
“周野。”
“嗯?”
“……你为什么要绕路送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周野完全没有准备。
他张了张嘴,想说“顺路”,但想到上次已经被宋清词看穿过一次,这个借口显然站不住脚。
他想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怕你一个人走。”
话说出口,他觉得这个答案太蠢了。什么叫“怕你一个人走”?一个大男生,走个夜路有什么好怕的?
但宋清词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野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宋清词开口了。
“你明天还走吗?”
周野愣了一下。
“走。”他说,“每天都走。”
宋清词站在路灯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这一次,他没有说“明天见”。
但周野注意到,他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但最终没有回头。
周野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周野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宋清词握住伞柄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自己手背的温度,还有他站在路灯下沉默的那几秒钟。
他掏出手机,想给宋清词发条消息。
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大约五十米,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掏出来。
宋清词的头像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他点开。
两个字:
“到了。”
周野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雨后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但他觉得胸口暖暖的。
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像是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往公交站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第二天早上,周野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盒感冒灵颗粒。
他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宋清词已经在座位上了,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但周野注意到,他桌角的牛奶盒旁边,多了一盒一模一样的感冒灵。
周野把感冒灵收进书包里,没有说谢谢。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在早读。
但他一整节早读课,嘴角都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