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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连廊的午后 我们都在用 ...

  •   冬天的寒意一天比一天浓,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鸳鸯楼的连廊,把午饭过后的喧闹都吹得淡了。原本热闹的连廊渐渐空旷,来往的学生寥寥无几,只剩栏杆上凝结的微凉触感,映着正午淡淡的日光。

      程玥独自站在连廊中央,微微垂着眸,思绪像被风牵着,漫无目的地飘远。

      分班之后的日子比她预想的要安静。美术班的节奏和文化课班不太一样,上午上文化课,下午泡画室,晚自习做题。教室里的面孔换了大半,袁婷坐在她后面,江珊在隔壁二班,梁耀文也在隔壁。她们偶尔在食堂碰见,远远挥个手,各自端着餐盘找各自的座位。

      她最近总爱往连廊跑。吃完午饭,别人回教室趴着补觉或者刷题,她就一个人走到连廊上站着。这里风大,冬天更冷,但冷得让人清醒。她靠着栏杆看操场,看远处教学楼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什么都不想。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站到快上课。

      今天她站得有点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陈阳上次打电话是在两周前,通了不到三分钟,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问他忙不忙,他说还行,然后就是沉默。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他说点什么,但他没说。最后她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他说“嗯”,电话就挂了。

      她盯着操场上跑步的人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

      模糊中,对面连廊的阴影里晃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正朝她轻轻挥手。程玥眨了眨眼,驱散眼底的茫然,才看清那人是曹昱阳。她的心跳莫名紧张,不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曹昱阳刚从高三教室走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刷题的疲惫。面前摊了一上午的理综卷子,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爬满了边角,他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便把笔一搁,出来透口气。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连廊走,走到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对面连廊时,瞬间就定住了。

      那个主动加了他QQ却从未说过话、吃饭时会悄悄望向他的学妹。程玥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低垂的眼睛。她整个人被冬日的寒气裹着,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落寞,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远到连风都吹不回来。

      曹昱阳站在拐角,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学妹了。食堂里她总坐在靠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面,偶尔抬头往他这边看一眼,又很快收回去。后来她加了他QQ,他以为她会发消息,但她一条也没发过。他有时候会点进她的空间看一眼,没有动态,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

      他犹豫了片刻。连廊上没什么人,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本来可以转身回去,但他没有。他朝她挥了挥手。见她轻轻点头回应,便脚步轻快地穿过连廊转角走了过去。

      “你也来这里吹风吗?”曹昱阳走到她身边,刻意放轻了声音。

      程玥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嗯”了一声:“教室里太闷了,过来透透气。”目光不经意扫过曹昱阳的侧脸,心脏猛地一抽,连忙低下头,指尖悄悄攥紧了校服衣角。

      太像了。不是五官像,是那个侧脸被光打下来的角度,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还有那种安安静静站着的样子。她在食堂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才愣住了。后来她告诉自己是巧合,可每次碰见他,那种说不上来的牵引就又冒出来,像一根被压住的弦,轻轻一碰就嗡嗡地响。

      曹昱阳没察觉她的异样,只觉得气氛有些安静,便主动开口:“最近画画学得怎么样?”

      提到画画,程玥的眼神稍稍亮了一点:“一直在练,可总画不好。明暗交界线,要么太硬,要么糊成一团。”

      “正常的,刚开始都这样。”曹昱阳的语气带点调侃,“我刚学的时候比你还笨,线条歪歪扭扭,画坏了就忍不住揉纸。我们老师说我前三个月画的全是废纸。”

      程玥认真听着,眉头微微舒展:“我也是,画面总是灰扑扑的,排线也乱得很。老师让我练线条,我练了两周还是画不直。”

      “练两周就想画直?”曹昱阳挑了挑眉,“我练了两个月才把直线画顺。你别着急,这个急不来。”

      程玥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松了松。她发现和他说话比想象中容易。他不像陈阳那样张扬,也不像曹昱阳这个名字给她的第一印象那样疏离。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偶尔移开看看远处,又移回来,不急不缓的,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天。

      对着曹昱阳,她竟不自觉说了这么多——或许是他的温柔太像陈阳,或许是这安静的午后,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曹昱阳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点调侃:“你看,这是我最开始画的,惨不忍睹吧?”

      屏幕上是一张稚嫩的静物素描,苹果轮廓歪歪扭扭,明暗交界线模糊不清,和他朋友圈里那些干净利落的作品判若两人。程玥凑过去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你也有画得这么差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生就很厉害。”

      “哪有什么天生厉害,都是一笔一笔练出来的。”曹昱阳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干净又真诚,“别着急,慢慢来,以后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我教你。”

      这句话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破了程玥伪装的麻木。

      她的心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想起陈阳以前也对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那是初三的晚自习,她物理考砸了,趴在桌上偷偷哭,他走过来拿起试卷看了一眼,说“哭什么,下次我教你”。那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

      记忆与眼前的身影重叠,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谢谢……”程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曹昱阳看着她突然掉泪,整个人都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慌忙去掏口袋,却空无一物。他更窘了,下意识往前递了递胳膊:“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要不、要不你先用我袖口擦擦?”

      程玥望着他紧张得发红的耳尖,原本酸涩的心里忽然一暖,眼泪还挂在眼角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要用你袖子擦。”

      曹昱阳看她破涕为笑,才长长松了口气,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为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程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想起了一点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曹昱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留出一点空间,然后把目光移到远处的操场上。远处有人在跑步,步子不紧不慢的,在跑道上绕圈。风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程玥调整好情绪,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快要美术联考了?”

      “嗯,就剩不到半个月了。”曹昱阳靠在栏杆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最近天天刷题,专业课反倒画得少了。手都有点生。”

      “加油,你一定能考好。”程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曹昱阳偏过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敷衍的意思,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她确信的事。他望着她眼底的认真,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嘴角不自觉上扬:“借你吉言。”

      上课铃声传来,从教学楼那边穿过连廊,闷闷地落到两个人中间。曹昱阳朝她点了一下头:“我回去了。你也别站太久,风大。”

      “嗯。”

      他转身走了。程玥站在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肩膀挺得很直,转弯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嘴唇动了动。

      “哥,我好像能画下去了。”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听清。可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原地,被自己刚才的声音钉住了。她刚才说了什么?哥?对着谁?对着曹昱阳的背影?还是对着空气?还是对着她自己?

      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无声地裂了一下。那个字她喊了三年,在走廊上喊过,在纸条上写过,在电话里喊过,在草稿箱里存过。后来她不喊了。后来她连他的消息都不怎么发了。后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字收起来了,收进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

      可刚才它自己跑出来了。对着一个背影。一个像他的背影。

      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她在走廊拐角碰见了江珊。江珊正靠在墙上跟人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缕。看见程玥,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说笑。笑声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程玥站了两秒,本来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但江珊身边围着人,她正讲到什么好笑的事,自己先笑得弯了腰。程玥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插不进去。她收回脚步,从后门进了教室。

      坐下来之后,她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她想起梁耀文之前说的那些——江珊追潘玉津、送颜料、写纸条、每天课间操站在四班后门口喊他的名字。江珊想要什么就去拿,喜欢谁就去追,追到了就不松手。而她呢?她连一句“哥”喊出来都要把自己钉在原地半天。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但她知道,刚才在连廊上那个被自己钉住的瞬间,还没有完全过去。她只是把它按下去了,像按一颗浮在水面上的石子。

      那天晚上,梁耀文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阳发来一条消息:“程玥最近怎么样?”

      梁耀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立刻回。宿舍里的其他人还在闹,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用脸盆接水。他坐在床沿,想起白天去找程玥借充电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收了回去。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笔尖搁在纸上半天没动。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还行,就是话少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打的字,觉得“还行”两个字太轻了。他补了一句:“她看起来挺累的。”

      陈阳的消息回得很快,但只有:“知道了。”

      梁耀文看着那三个字,想再说点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打。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旧贴纸,是上一届的学生留下的,贴纸的图案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几百公里外的南京,陈阳盯着手机屏幕上“她看起来挺累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KTV走廊里的彩灯还在闪,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帮我多看着她点。”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说的全是废话。梁耀文当然会看着,他不说梁耀文也会。他补充道:“算了,你看着办。”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员工休息室的墙上。走廊里有人在喊他送酒,他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动。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白惨惨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他透过那层模糊的水汽看出去,街面上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根根亮线,斜斜地划过去,像谁在夜里织了一张收不住的网。

      他想起梁耀文说的那句话——“她看起来挺累的。”

      他其实想问“她怎么了”,但他没问。他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他在南京,她在学校,中间隔着几百公里和两年多的时间。他能做的,只有让梁耀文“多看着她点”,然后继续站在这个KTV的走廊里,等下一桌客人叫他送酒。

      他掏出手机,翻到程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安”,他回了一个“嗯”。他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最近还好吗。”

      光标闪了两下。他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把手机揣回口袋。

      雨还在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南京灰蒙蒙的夜。远处有几栋楼亮着零星的灯,隔着雨幕看过去,模糊成一片光晕。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在水洼上,亮晃晃的。他开门进屋,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快到中间的地方分了一个岔。

      他闭上眼睛,想:明天还要早起。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外套搭在身上,慢慢睡着了。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碰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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