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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声的霸凌 这些细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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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在鸳鸯楼一楼西边,推开门就是一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画架整齐排列着,墙上贴满老师和学生的作品。
程玥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渐渐习惯了画室里各画各的、互不打扰的氛围。她通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支起画架,对着石膏像或者静物一组一组地练。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她推开门,发现自己的画架被人挪了位置。从窗边移到了角落里,旁边堆着几块废弃的画板和落满灰尘的石膏碎块。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把自己的画架搬回窗边。第二天再来,画架又被挪回去了。这次上面还搭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她没吭声,又把画架搬回来。第三天,画架倒是没动,但她放在画架旁边的笔筒不见了。她在画室找了一圈,最后在垃圾桶里看见了它——笔筒歪在垃圾袋里,铅笔和美工刀散在周围,有几支已经折断了。
程玥蹲在垃圾桶旁边,把笔筒捡出来,把能用的铅笔挑出来,把断掉的扔回垃圾桶。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画室另一头。
朱莉莉坐在那边靠墙的位置,面前支着画架,正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程玥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江珊端着餐盘找到程玥,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画架被人挪了?”
程玥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袁婷说的。”江珊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谁干的?”
“不知道。”
“你知道。”江珊看着她。
程玥没说话。江珊也没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告诉我是谁,我下午就去把她画架也挪了,笔筒也扔了。她怎么对你的,我怎么对她。”
程玥抬起头看她。江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算了。”程玥说。
“算什么算。”江珊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算了。你算了别人不算,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江珊看了她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行,你不说拉倒。但你要记住,你要是哪天想闹了,告诉我一声。我帮你。”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程玥坐在对面,看着江珊把盘子里剩下的菜扒干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撑了一下。
那之后,事情变得越来越细碎。调色盘上会莫名其妙出现不属于她的颜料,混在她的颜色里,把整块调色盘染得乱七八糟。她的橡皮会突然不见,过两天又在某个角落里出现,上面沾满黑色的炭粉,硬得像块石头。
她晾在画室后面窗台上的画,有一次被风吹到地上——她当时是这么以为的——捡起来才发现画面上有一道斜斜的划痕,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
每一次都是小事。小到如果她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她太敏感。
那天晚上回到教室,程玥发现自己的速写本被人翻过了。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你配吗?”字迹她认得,是朱莉莉的。
程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
贾蓉在旁边画猫。画了一会儿,她忽然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推到程玥桌角。那一页上画着一只猫,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别理她。”
程玥抬起头看贾蓉。贾蓉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画她的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程玥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没有撕下来。
她开始习惯在画室里低着头。进画室的时候不再看别人,走到自己的角落,支起画架,戴上耳机——虽然耳机里什么也没放,但至少可以假装听不见。画画的时候她也不再抬头张望,不再看别人的画,不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她的世界缩小到面前那张画纸的范围。
有一次,画室里只剩下她和朱莉莉两个人。程玥在洗笔筒,水龙头哗哗地响。朱莉莉从她身后经过,脚步很轻,但程玥感觉到有人靠近,后背绷了一下。
朱莉莉没碰她,也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打开旁边的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在朱莉莉的手上,溅了几滴到程玥的袖口。程玥没有动,继续洗自己的笔。朱莉莉洗完手,关上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画得挺努力的。”朱莉莉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没什么天赋。”
门关上了。程玥站在水槽前,手还浸在冷水里。水龙头里的水继续流着,哗哗地冲在她的手指上。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水,把洗好的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里。
她回到画架前坐下,拿起铅笔,对着面前的石膏像。线条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她擦掉重画,又歪了,再擦掉。第三次的时候,铅笔尖断了。她看着断掉的笔尖,没有去拿削笔刀,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断了的铅笔。
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把断掉的铅笔放进笔筒,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背着画袋走出了画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画袋放在脚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拎起画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把校服拿出来——陈阳那件,袖子还是长,肩膀还是垮。她把脸埋在布料里,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她不知道那个气息还算不算"他的",但她抱着它的时候,觉得那一小块布料是唯一没有变的东西。
那几天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她经过之后说话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安静——像是一只鸟落在树枝上,旁边的人怕惊动它,说话声自动轻了几分。她成了那只要被“轻声对待”的鸟。
可她不是鸟,她是一个人。那种被轻声对待的感觉,比被大声骂更让她难受。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画室的窗户上开始凝起薄薄的水雾。程玥和贾蓉依然很少说话,但她们之间有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程玥知道贾蓉会在课间画猫,贾蓉知道程玥会在晚自习前趴一会儿。她们的座位挨在一起,像两道平行的线,各自延伸,不交汇,但彼此存在。
白天的课程玥上得浑浑噩噩。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她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黑板上的字落在眼睛里,却到不了脑子里。
她坐在座位上,感觉教室里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看见他们的轮廓,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但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九月开学的时候她还会抬头看天空、看云、看操场边那棵栾树。后来不知道哪一天起,她的视线慢慢掉下来了,掉到半空,掉到地面,掉到桌面上那几本摊开的书之间。
袁婷还是哪个活泼热情的姑娘,和教室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关系融洽。
有一天晚自习前的课间,袁婷从后排问程玥:“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程玥正要答应,余光里看见朱莉莉站在门口朝袁婷招手。袁婷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的笑顿了顿。
“一起去吗?”袁婷小声问。
程玥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幅画了一半的静物素描——苹果的轮廓被她擦得模糊了,边缘虚虚的,像一团雾。
“你先去吧,我这张画还没画完。”
袁婷站了两秒,说:“那我给你带瓶水。”
“嗯。”
袁婷走了。程玥继续握着铅笔,在纸上描苹果的明暗交界线。手很稳,线条也很准,可她知道,那里头没有光。
那天晚上,袁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课间在走廊上碰见朱莉莉的时候,朱莉莉叫她的语气很亲切——“袁婷!一起啊!”她当时答应了。
可走出教室门口之后,她越走越慢,最后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水,又买了一包程玥喜欢的海盐饼干,然后一个人走回来了。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程玥还在画那张素描。袁婷把那瓶水放在程玥桌角,程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又低下头继续画。那个“谢谢”说得平静,但袁婷听得出里面没有刺,也没有温度。
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她和程玥从初三就认识了,整整三年。以前程玥什么都会告诉她——今天谁说了什么话让她不开心了,那道数学题她其实偷偷哭过才做出来。
现在程玥什么都不说了。袁婷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袁婷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程玥桌上:“食堂的炒饭从四块涨到五块了。我哭了。”
程玥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拿起笔回了一行:“你哭什么,你又不吃炒饭。”
袁婷很快又写了一张递过来:“我替吃炒饭的人哭。”
程玥看着那个哭的表情,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弧度,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她把那张纸条也夹进了课本里。她合上课本,发现窗外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些。
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小片浅金色的光。她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掌心里,温温的。
那些话像一把把小伞,撑在她头上。虽然不一定遮得住所有的雨,但至少让她知道,下雨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那几天袁婷问过程玥一次:“最近还有什么事吗?”
程玥说:“没有。”
袁婷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该怎么信——程玥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在念一个标准答案,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段无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