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42、冷 有的人是面

　　九月底，班里重新排了座位。袁婷坐在程玥后面，程玥的新同桌叫贾蓉。

　　程玥说了句“你是叫贾蓉吗”，贾蓉只是抬眼看她，回了一个“嗯”，冷得像关门。

　　贾蓉抬起眼的那一刻，程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很黑，像结了薄冰的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她眼线勾得仔细，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落在她脸上却只剩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程玥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那句“你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干巴巴的“哦”。

　　贾蓉已经低下头去了。

　　她垂下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程玥注意到她今天涂的口红是很正的大红，樱桃小嘴被描得极其仔细——唇峰的地方勾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下唇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浆果。

　　黑色针织衫裹着她一米五五的个头，领口微微低下去，露出锁骨上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不算瘦，身上带着一点柔软的丰腴，针织衫的竖纹被撑出柔和的弧度。

　　程玥有时候会想，这样一个女孩子，如果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但贾蓉不笑。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低跟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脆脆的响声，一下一下。

　　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她半边脸，只露出另一半——描过的眉，刷过的睫毛，勾得仔细的眼线，和涂着大红口红的嘴。

　　有人找她搭话，她也不拒绝，只是抬起头来看一眼。就那一眼——黑沉沉的眼珠，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深夜的湖面，你往里扔一颗石子，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来人便讪讪地走了。程玥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觉得空气在贾蓉周围会变稠，稠到别人迈不进她的方圆半米。

　　课间她从不离开座位。速写本摊在桌上，铅笔沙沙地走。

　　程玥偷偷看过一眼——是一只猫，蜷在角落里，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头埋在爪子下面。画得很细，细到每一根毛的走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贾蓉画完最后一笔，拿起来端详了两秒，然后翻过去，在背面画下一只。

　　还是猫。还是蜷着的。

　　程玥收回目光的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接下来的几天，程玥渐渐习惯了这种“旁边有人但像没人”的状态。贾蓉不来也不往，课间很少离开座位。程玥有时候余光扫过去，能看见她在速写本上画猫，铅笔游走，头都没抬。

　　有时候程玥的笔掉到地上，滚到贾蓉脚边，她会弯腰捡起来，放在桌角，不说“给”，程玥说“谢谢”，她“嗯”一声。两个人的对话从来没有第三句。

　　但程玥注意到，贾蓉的速写本上，除了猫，偶尔会出现一些别的线条——画到一半被涂掉的什么东西，像是一只手，又像是一扇窗。

　　有一次程玥瞥见那一页的角落写着两个字，字很小，被铅笔反复描过，描得模糊不清。贾蓉发现她在看，把速写本合上了。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日子就这么过。程玥每天上课、画画、回宿舍，袁婷还是那个小太阳，课间和前后桌说说笑笑，每天充满了欢乐。程玥坐在角落里听见了，有时会跟着笑一下，但那个笑很快就收住了。

　　一天中午，程玥和袁婷从食堂一起回教室。两个人边走边聊着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太甜了，袁婷说“还不如我妈做的”，程玥说“你妈做的我也没吃过”。袁婷推了她一把，程玥往旁边歪了歪，笑着站稳。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袁婷还在说“下次你来我家，让我妈做给你吃”，程玥嗯了一声，伸手推开了教室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愣住了。

　　蓝色颜料挤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椅子上，凝固成一滩一滩的。素描本摊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不是踩过的那种，是故意跺上去的，纸面被鞋底的纹路碾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的笔袋被打开过，几支铅笔齐根折断，断口整齐。桌肚里的课本也被翻过了，有几本反扣着，书脊歪在一边。

　　袁婷的笑声还在喉咙里没出来，就卡住了。

　　“操。”她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咬得很重。

　　她往前一步，走到程玥的桌子旁边，低头看那滩蓝色颜料，又蹲下去看地上那本被踩过的素描本。她翻了两页，脚印碾过的地方纸面起了毛边，怎么拍也拍不平。她把素描本合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教室。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有的低头看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抬头看她们。袁婷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上。

　　朱莉莉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正低头看着，像是教室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旁边那个女生正在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也像是教室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谁干的？”袁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教室里那几个同学终于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有人认出了那滩蓝色颜料，有人认出了袁婷的表情。没有人说话。朱莉莉翻了一页英语书，翻书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排练过。

　　“我问谁干的。”袁婷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

　　程玥蹲在地上，把素描本一张一张捡起来。她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袁婷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她熟悉的带着热度的护短。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张素描本捡起来，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袁婷。算了。”程玥说。

　　袁婷转过头看她。程玥的表情很平，平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袁婷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一圈很浅的红，浅到如果不是站在她面前三十厘米的距离，根本看不见。

　　“我陪你去找班主任。”袁婷说。

　　程玥摇了摇头：“不用。没有证据，找了也没用。”

　　“那就这么算了？”

　　“我自己擦干净就行。”程玥拿着素描本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桌斗里翻出一包湿纸巾，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擦那滩蓝色颜料。蓝色在纸巾上洇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洗不干净的灰蓝色。擦到第三张纸巾的时候，手背上蹭到了没干的颜料，她没有去管，继续擦。

　　袁婷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她低头看着程玥蹲在地上擦桌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从里面翻出自己那包湿纸巾，走回来，蹲在程玥旁边，也开始擦。

　　她擦的是桌沿往下淌的那道蓝印子，顺着桌腿一路擦到椅子边。两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说话，只有纸巾擦过桌面的沙沙声。

　　擦完之后，程玥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坐回座位上，然后下楼去了画室。

　　袁婷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晚自习时，程玥看见桌角——离她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瑞士糖，糖纸皱巴巴的。程玥看了那颗糖很久。她没有转头看贾蓉。她只是伸出手，把糖拿起来，打开笔袋，放进了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程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白天袁婷蹲在她旁边擦桌子的背影，想起朱莉莉翻英语书时那个自然的动作，想起那滩蓝色颜料在纸巾上洇开的灰。

　　她摸出手机，打开短信草稿箱，打了一行字：“哥，今天有人在我桌子上挤了蓝色颜料。”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哥，我今天有点累。”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临床的上铺袁婷也没有睡着。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点开程玥的QQ对话框。消息框里上一条还是几天前程玥发的“晚安”，她回的一个表情。

　　她打了一行字：“玥玥，你睡了吗？”

　　程玥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没。”

　　袁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今天的事，你能猜到是谁吗？”

　　程玥看着那行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朱莉莉。”

　　袁婷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弹过来：“朱莉莉？为什么是她？她平时跟我还挺好的”。

　　“我不知道。”程玥打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感觉。”

　　袁婷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白天在教室里，朱莉莉翻英语书时那个自然的动作，想起她平时跟自己说话时笑眯眯的样子，想起她有时从小卖部回来顺手递给自己一包零食。她实在没办法把那个朱莉莉和往桌上挤蓝色颜料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打了几个字：“下次再发生这种事还是告诉老师吧”

　　程玥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她把光标移到输入框，打了个：“嗯。”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她的桌子上干干净净的，蓝色颜料已经被擦掉了——不只是她昨天擦的那一块，整张桌子都被重新擦过一遍，连桌肚里的课本都被整理好了，反扣的书脊被翻正，歪在一边的课本被码齐。

　　程玥站在座位前愣了一下，转头看贾蓉。贾蓉住在隔壁宿舍，不知道她清理这些要早来多久。贾蓉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画猫，铅笔游走，头都没抬。程玥坐下来，从笔袋里摸出那颗瑞士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她没有说谢谢，贾蓉也没有抬头。

　　但从那天起，她们之间的沉默不再那么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