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41、新的开始 是相遇是离

　　夏天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蝉鸣还在耳边聒噪，暑假就只剩个尾巴尖了。

　　程玥偶尔还是会想起和陈阳在一起的那个夜晚。程玥躺在床上，手搭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手机搁在枕头边，她隔一会儿就摸一摸，打开看看，又关上。

　　陈阳的消息来得越来越慢了。

　　起初每天晚上都有一条，有时候是"下班了"，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只是一张夜班公交车窗外模糊的街景。程玥每次都盯着那张图看好久，放大缩小，想从那团光影里找出点他的影子来。后来变成两天一条，再后来，三天、四天。

　　她也发过消息给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永远是那几句——"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早点休息"。陈阳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要等到后半夜，有时候，等不到。

　　程玥知道他忙。KTV的夜班，别人睡觉的时候他上班，别人上班的时候他补觉。周末节假日都是他最忙的日子。她知道不是他的错。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她会摸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眼睛发涩。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那层灰还在，白天看不清，夜里反而模模糊糊显出一个轮廓。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拉得又长又亮。程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可她闻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偶尔手机屏幕上，思思的QQ头像跳个不停，发来一连串大哭的表情。程玥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个拥抱。

　　电话里思思的声音哭得黏黏糊糊的，说后悔没听她的话，说早知道就好好念书了，说还是你对我最好。那些话像在水里泡过的棉花，又软又沉，压得程玥心里发堵。

　　挂了电话，她翻出袁婷的号码。

　　"喂？"

　　"袁婷，我去找你玩儿吧。"

　　夏天的午后热得人发昏。程玥骑着自行车往袁婷家去，路过陈阳家那个路口时，脚下的踏板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去年暑假他们还在这儿说说笑笑，挥手说再见，好像明天还能见面似的。

　　今年却全变了样——思思辍学了，陈阳也被退学了。程玥骑着自行车经过陈阳家那个路口，踩踏板的速度慢了一拍。她继续往前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了一下眼。

　　到了袁婷家，大门敞着。袁婷站在门廊下张望，一见她就使劲招手："快进来快进来，热死了！"

　　两个女孩盘腿坐在凉席上，老式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把袁婷的碎发吹得东倒西歪。程玥从兜里掏出两袋辣条，撕开一袋递过去。辣油沾在手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咸滋滋辣乎乎的，还是那个味道。

　　"思思给我打电话了。"程玥说。

　　袁婷咬着辣条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她说她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袁婷咽下去，声音闷闷的。

　　程玥没接话，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凉席上的竹篾。窗外的蝉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心烦意乱，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中考放榜那天，结果冰冷而清晰地划开了她和思思的距离——思思比她低了整整两百多分。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跨越的差距。家里没有给她复读的机会，她像许多小镇女孩一样，早早踏入了社会那片更深更莫测的海。

　　"我跟你说个事儿。"程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许骂我。"

　　袁婷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

　　"我去南京了。"

　　"什么？"

　　“去找陈阳。"

　　袁婷手里的辣条差点掉下来，眼珠子瞪得跟两颗葡萄似的："你疯啦？一个人去的？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程玥把剩下的辣条全塞进嘴里，嚼得特别用力，"我跟奶奶说去找思思玩两天。"

　　袁婷愣了好一会儿，辣条袋子被她捏得窸窸窣窣响。窗外的蝉还在叫，电风扇还在转，袁婷盯着程玥看了老半天，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程玥，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程玥盯着电风扇，看扇叶转成一团模糊的白影子。

　　袁婷往她身边凑了凑："那你晚上住哪儿了？"

　　程玥的脸腾地烫起来，赶忙把脸扭过去对着电风扇吹，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住……住旅馆。"她小声说。

　　"一个人？"

　　"不是……"

　　袁婷的声调一下子扬起来："好啊你，老实交代！"她一把抓住程玥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程玥的脸更烫了，连耳根子都烧起来，反手去推她："你想哪儿去了！"

　　"我什么也没想啊。"袁婷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你自己想歪了吧？"

　　"袁婷！"

　　两个女孩在凉席上滚作一团，笑骂声混着电风扇的嘎吱声。辣条油蹭到了袁婷的睡衣上，袁婷尖叫一声"我的新睡衣"，程玥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程玥忽然停下来躺下去，凉席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把脸贴在席子上，闻见竹子的气味，混着辣条的味道。

　　袁婷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电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那声音从暑假第一天就响到现在，她们都听习惯了，不觉得吵，反而成了夏天的一部分。没这个声音，倒显得不完整似的。

　　窗外的蝉也是一声接一声，拉得又长又亮，把整个下午都填满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尘埃在那道光里浮浮沉沉，慢慢地飘，像极慢镜头里下着的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不想开学。”

　　程玥没应声。

　　——嘎吱。电风扇转过来，风拂过她的脸。——嘎吱。又转过去。窗外蝉声大作，像在替夏天挽留什么。
　　可夏天留不住的。

　　九月带着一丝凉爽来了。

　　程玥和袁婷背着画板走在学校主干道上，走过高一教学楼再右拐，便是艺术生所在的鸳鸯楼。楼前种满了竹子，一丛一丛的，风一吹沙沙响。

　　两栋楼中间有廊桥相通，高二在这边，高三在对面。程玥抬头望了一眼，许多新面孔在连廊上走动交谈，声音顺着风飘下来，碎碎的，听不真切。

　　分班榜贴在一楼公告栏，红纸黑字，围了一圈人。程玥和袁婷挤进去从上往下找。袁婷的名字在一班，程玥的名字也在一班，两个人的名字挨着，隔了三个位置。袁婷先看见了，一把抓住程玥的胳膊：“咱俩一个班！”

　　“太好了！”

　　“江珊和梁耀文在二班，就在隔壁。”

　　程玥嘴角弯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落了地。至少袁婷还在。至少她不用一个人走进那间陌生的教室。
　　报到、签到、搬宿舍，一切按部就班。安置好行李，两人走出宿舍楼，阳光洒在林荫道上，风里有草木的气息。

　　根据指引，画室在鸳鸯楼一楼西边，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木地板被太阳晒过的暖意。

　　程玥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画室的窗户很大，朝南，午后的阳光从整面玻璃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发暖。光线落在墙上贴着的范画上，落在一排排崭新的画架上，落在空气里浮浮沉沉的细小尘埃上。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画板上，崭新的素描纸被照得微微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纹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也许从这里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走啦，去教室看看。"袁婷在门口喊她。

　　程玥收回手，跟着她走出画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椅子拖地的声音、说笑声。程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操场，跑道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

　　她正百无聊赖的四处闲看，余光扫过两个熟悉的身影。

　　朱莉莉就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头发染成了栗色，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

　　她没有看程玥，好像程玥根本不存在。可程玥知道她看见了，因为朱莉莉笑完之后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反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故意不看过来的从容。

　　还有一个是张伟 ，没想到初三毕业后，高二时他们竟然又分到了一个班，只是已经没了当初的熟悉感，他依然和女生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或者是他高一的同班同学吧。

　　程玥转头看向了窗外，阳光还照在操场上，照在跑步的男生身上，照在远处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白光。她看着那片白光，忽然觉得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值得期待。

　　这时有人在她旁边站住了。

　　"程玥？"

　　她抬起头，对上一张有点眼熟的男生的脸。

　　那男生笑了笑，笑容爽朗："王皓，初三暑假陈阳请客吃饭，咱们见过的。"

　　听到"陈阳"两个字，她的手指在课本边缘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把那本书的边角和桌面对齐。"嗯，好巧。"

　　王皓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看见后排有熟面孔在朝他招手，便冲她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坐着，我过去打个招呼。"说完往后排走了，很快融进那群男生的说笑声里。

　　教室里的嘈杂还在继续。后排男生比划着什么，笑声响亮；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朱莉莉也加入了她们，侧着头，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很合群的样子。

　　操场上的男生已经跑完了，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其中一个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边走边喝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他用手背随意一抹。

　　这时一个矮小精瘦的中年女人从走廊走进来，对着闹哄哄的教室说："大家安静一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杨——"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教室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程玥抬起头，看着讲台上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害怕，只是空空的，像一间还没有摆进任何家具的房间。

　　刚开学没几天，梁耀文告诉她：高一的语文徐老师要回东北了。

　　程玥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徐老师是她高一唯一能说上话的老师，也是唯一一个会认真读她写的那些"不像作文的作文"的人。

　　她给徐老师写了一封信，约上袁婷一起去办公室送。袁婷给徐老师送了一本正在看的书《红玫瑰与白玫瑰》。

　　徐老师接过信的时候眼眶红了，抱了抱她，说"傻孩子，又不是见不到了"。程玥站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窗玻璃看见徐老师正低头看那封信，肩膀微微颤抖。

　　袁婷走在她旁边，见她眼泪掉下来，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呦我都心疼了"，然后笨拙地伸手帮她擦脸。

　　程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破涕为笑。笑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下，把黄昏最后那点离别的闷气撞散了。

　　可走回教室的路上，程玥慢慢收住了笑。徐老师走了，陈阳也不在，曾经愿意停下来看她文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了一段路，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能接住她的人越来越少，以后得自己接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