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40、难忘的夜晚 一个温热的

　　程玥坐在房间里，空调的凉风也吹不散她心头的不安。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很轻，却像敲在她心尖上。

　　“是我。”陈阳沉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程玥连忙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程玥快速地转身走到床边，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阳站在屋内，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电视遥控器上。“看一会儿电视吧。”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刻意的平静。

　　程玥配合着点头说“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来之前，她从未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局面——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他独处一室。她原本只是单纯地想见见他，可现在，这份单纯的心思似乎被某种微妙的东西包裹着。

　　时间在沉默中滴滴答答过去，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却都如坐针毡。电视里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谁也不知道究竟在演什么。

　　夜渐渐深了，陈阳瞥了眼手机，终于开口：“你先洗漱吧，等你洗漱完，我就先回去了。”他看向程玥，声音温了下来，“也累了一天了。”

　　程玥听到他要走，心里猛然一紧——她不想让他走，不想独自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可是这样的话要怎么说出口？她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走向浴室。

　　关上门，程玥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她调试水温，温热的水流喷洒而下。水声哗哗，蒸腾的雾气逐渐弥漫了整个浴室。

　　而在门外，陈阳听着隐约的水声，有些坐立不安。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温热的风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动。他点了支烟，却只吸了两口就摁灭了——他突然想起程玥不喜欢烟味。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轻轻打开。

　　程玥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洗去一天的疲惫后，她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红，眼睛里氤氲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清新。

　　陈阳回头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移开视线。
　　“我……我该走了。”他几乎是仓促地说，就要往门口走。

　　“哥。”程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手还握在门把上。

　　“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能不能……”程玥没有说出口，只是走到陈阳背后，拉了拉他的衣角。陈阳的后背僵直了。这个动作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走，还是留？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声音冷静而克制：陈阳，你该走了，你应该知道分寸。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可她说了害怕。

　　最终，他转过身，看见程玥的眼神里确实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期待。那眼神像柔软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步。

　　良久，陈阳松开握着门把的手，金属锁舌回弹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我去冲个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身上都是汗。”

　　程玥点点头，看着他走向浴室。她听见水声再次响起，这次换她坐在床边，听着门内的动静，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躺下来，拉过薄被盖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顺着陈阳的脊背蜿蜒而下，却浇不灭他胸口那团躁动的火。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光晕软软地铺在半张床上，另一半隐在暗处。程玥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陈阳在床边站定，他比她更紧张，掌心全是汗。“我……能躺旁边吗？”声音干涩。

　　“……嗯。”程玥几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轻得像羽毛。

　　灯灭了。黑暗像潮水吞没房间，把所有小心翼翼的呼吸都放大了。两人之间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可那点空隙在黑暗里仿佛有了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程玥觉得僵着的姿势让腿有点麻，悄悄想翻身。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背不经意地，蹭过了陈阳搭在身侧的手臂。那一小块皮肤接触的地方，让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两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陈阳感觉被她碰到的地方像被火烫了一下，那股热度顺着血管一路烧进心脏。他在黑暗中缓缓转过头，鬼使神差地，极慢地抬起手——指尖先碰了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柔软得像梦。停顿了一下，轻轻落在她脸颊边。她的皮肤微凉，在他发烫的指腹下，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轻轻印在了她额头上。

　　一个吻。轻得像羽毛，短暂得像叹息。

　　程玥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上那一点触感被无限放大，化作一阵酥软的暖意窜过全身。她悄悄睁开一条缝——黑暗中，陈阳的脸离她很近，眼睛亮得像有光。

　　陈阳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轻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就这样，让我抱抱你就好。睡吧。”

　　程玥窝在他怀里，脸上还烧着，额头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胸膛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像两只取暖的小兽。程玥先是心跳得怎么也睡不着，数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后来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数到了多少下。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正好落在程玥的眼皮上。

　　她悄悄抬眼，陈阳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平稳。晨光在他脸上勾出一层淡淡的绒毛，看起来比平时温和许多。

　　她感觉到身边的动静——陈阳醒了。程玥立刻闭上眼睛，装睡。他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她搭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挪开。

　　她透过眯着的眼缝看见他坐起来，背对着她，肩膀线条有些僵硬。他抬手揉了揉脸，又抓了抓头发，然后转过头来看她。她赶紧把眼睛闭紧。

　　沉默。漫长的三秒钟。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声往浴室去了。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程玥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盯着天花板，脸烧得像发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两人各自洗漱，在狭小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的目光。关于昨晚，谁也不提。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纸后面，藏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悸动。

　　出门的时候，陈阳走在前头，推开门，侧身等她。程玥低头从他身边经过，发梢拂过他手臂。他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有抬起来。

　　外面是南京的清晨，梧桐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

　　“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

　　“前面有一家店，锅贴特别好吃。”他顿了顿，“汤包也不错。”

　　转过街角，一股香气就飘了过来。陈阳带着她进了小店，点了锅贴和汤包。程玥咬了一口锅贴，外皮酥脆，肉馅鲜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瞪大眼睛看向陈阳：“好吃！”

　　陈阳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和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却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陈阳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程玥：“还早，带你去玄武湖转转？”

　　程玥点点头。其实她下午就得走了，但她不想提这个。

　　地铁上人很多，程玥没站稳，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又触电似的缩回去。车厢里嘈杂得很，但在这小小的角落，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昨晚。那个吻。两个人同时想起，对视一秒，又同时把目光移开。

　　从玄武门出来，大片湖水铺在眼前，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金鳞。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把一路的暑气都吹散了。

　　他们在湖边慢慢走着，两边的垂柳拂过肩头。陈阳问：“要不要坐船？”

　　程玥看了看那些船，又看了看他：“人好多。”

　　“排一会儿就到了。”

　　船是脚踏的，黄色的小船。陈阳先上去，伸手扶她。她的手心有点汗，软软的，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才抽回去。

　　船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程玥踩了几下踏板，船就往湖心去了。陈阳坐在对面，看她笨拙地踩着踏板，偶尔方向偏了，就手忙脚乱地转方向盘。

　　“你以前划过没？”他问。

　　“没有。”她老老实实地答。

　　陈阳接过方向盘，让船顺着风飘。程玥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漫上来，舒服得她眯起眼睛。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眯着眼睛，嘴角噙着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忽然希望这条船永远不要靠岸。

　　船靠岸的时候，程玥看了看手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几点了？”陈阳问。

　　“快十二点了。”她说，“我……该回去了。”

　　两个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店，各点了一碗皮肚面。面上来的时候，程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

　　“没胃口？”他问。

　　“嗯。”她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

　　陈阳没再问。他低头把自己那碗面的葱一点一点挑出来，堆在纸巾上，堆成一座小山。程玥看着他挑葱的动作，忽然想起他们初中吃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进站的路不远，但两个人走得很慢。程玥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挨着她的，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她想让它们多叠一会儿，可步子总有快有慢。

　　检票的广播响了。即将检票。

　　陈阳把包还给她。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他塞进去的零食和水。

　　“去吧。”他说。

　　“嗯。”

　　她站着没动。他也站着没动。

　　“哥……”程玥站在检票口前面，手里攥着票。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说了一个“拜拜”，尾音没有往上扬，平平地落了地。

　　陈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在人群里，夏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冲他挥了挥手，陈阳抬手回应。然后她转回去，把票递给检票员，走进通道，没有回头。

　　程玥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发动了，慢慢驶出车站。她看着窗外，然后她看见了他——他还站在那儿，站在她刚才离开的地方。人群从他身边流过，他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

　　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但她还是挥了挥手。大巴拐了个弯。他消失在视野里。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眼眶有点热。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陈阳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说一声。”

　　程玥盯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