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36、正式结识曹昱阳 她不确定，

　　自那次在食堂“惊鸿一瞥”后，程玥每天吃晚饭变得异常积极。她们三个永远是第一批到食堂的人，而程玥总是吃得极慢，慢条斯理，仿佛碗里的饭菜永远也吃不完，直到人潮渐渐散去，直到曹昱阳他们忙完高峰期，开始自己的晚餐。

　　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每天傍晚走到板面摊前，看见那个站在白气后面的身影，听见他说“今天还是加卤蛋？”，她就觉得这一天的某个时刻被稳稳地接住了。

　　他不像陈阳那样耀眼，不会让她心跳加速、手足无措。和他说话的时候，她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她觉得安全。

　　在这日复一日的“观察”里，她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挣扎。眉眼间那点模糊的相似，或许只是光影和记忆开的玩笑。可每当他低头做事时沉静的侧脸、偶尔抬眼时温和却疏离的眼神，总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揪紧。

　　有那么几个瞬间，食堂的光线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似曾相识的轮廓，她几乎要产生错觉——那个她拼命想念又触不可及的人，就站在不远处的热气氤氲里。

　　吃饭的时候，曹昱阳总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应该是他的同学，在别的摊位兼职。他们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表情放松，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那道复杂而持久的凝视。

　　程玥的目光追随着他，又常常穿透他，落在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影子身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她会想起陈阳打球后拧开矿泉水瓶时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因忙碌而微微汗湿的额发，会想起陈阳在阳光下奔跑时飞扬的发梢。

　　这种不自觉的对比像一种隐秘的疾病，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的感知。

　　江珊和袁婷也默契地没有打趣她，很讲义气地陪她在食堂消磨着晚饭后这段冗长时光。等到曹昱阳他们快吃完，三人才会先一步起身离开。

　　三天，四天，五天。

　　起初她们坐得远，只是远远望着。渐渐地摸出了规律，会选择离他们更近的座位，相邻的桌子或前后排。大约一个星期左右，李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曹昱阳，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曹昱阳侧过脸，目光扫过来，正好与程玥望过去的视线撞在一起。程玥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没听清他和同学说了什么，只瞥见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安静吃饭。

　　江珊也知道程玥对这个男生上了心。每次曹昱阳他们端着餐盘过来落座，江珊总用气声在程玥耳边激动地嘀咕：“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你快去问他要QQ啊！”

　　程玥总是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敢。”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不是“不敢”，是“不对”。

　　接近他，动机不纯，像是对陈阳的背叛，也是对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人的某种利用。可另一个更软弱的声音又在说：只是认识一下，只是……想看看，像他，到底有多像。

　　大约半个月后，她们竟然先和李路熟络了起来。李路个子不高，留着精神的小寸头，脸上有些许粉刺，性格开朗，是个自来熟。打过几次照面后便开始主动打招呼，没几天就聊得热络。

　　也是从李路口中，程玥才知道了他的名字——曹昱阳。巧的是，他名字里也有一个“阳”字。这个“阳”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她一下。是巧合，还是某种宿命的暗示？她立刻在心里嘲笑自己荒唐。

　　李路告诉他们，他和曹昱阳都是高二的艺术生，主攻美术。又“爆料”说曹昱阳对外人慢热，熟悉了之后还挺能聊，属于有点“闷骚”的类型。成绩不错，画画是班里的尖子生。

　　“还没有女朋友哦。”李路说到最后一句时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促狭和“你懂的”笑意，隔着桌子程玥都能清晰感受到。

　　了解基本情况后，程玥那份朦胧的期待开始具体化为拿到曹昱阳联系方式的渴望。或许只有真正接触了，才能分辨清楚，吸引她的究竟是眼前这个人，还是他无意中承载的幻影。

　　又到了晚饭时间。她们依然从第一批吃到最后一批，等曹昱阳和李路忙完。李路照例热情朝她们挥手，曹昱阳安静地看了一眼，没出声。

　　程玥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江珊和袁婷小声说：“你们……谁帮我去要他的联系方式？”

　　袁婷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确定吗？”程玥这段时间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比江珊更能理解这个举动背后微妙的心理——这不仅是索要一个号码，更像是在尝试开启一扇通往与过去相似却不同的世界的门。

　　程玥被看得有些心虚，尴尬笑了笑，没再多说。她不确定，只是被一种混合着冲动、好奇和自我欺骗的情绪推着走。

　　还是江珊够义气，一拍胸脯：“你早说啊！多大点事，我帮你去！”她接过程玥递过来的白色翻盖手机，径直走到曹昱阳他们桌前。

　　“同学，”江珊大大方方把手机屏幕朝向曹昱阳，“你QQ多少？那边美女要的哦！”她还不忘回头朝程玥她们抬了抬下巴。

　　李路在一旁起哄，笑得见牙不见眼：“哇哦！人家女生都主动要了，昱阳，别墨迹了！赶紧的！”

　　曹昱阳确实懵了一下。

　　他正低头扒饭，筷子还含在嘴里，江珊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桌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添加好友的界面。她身后不远处，程玥正紧张地望着这边，袁婷坐在她旁边，表情有些复杂。

　　他下意识地放下筷子，耳根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是没注意到这段时间总在食堂看到那三个女生，尤其是程玥。她的目光常常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专注。有时候他端碗递面的时候，余光能扫到她坐在靠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李路早就揶揄过好几次，说“那女生肯定对你有意思”，但他心里并不确定，甚至有些莫名的抗拒。他生活的主旋律是画画、兼职和为家庭分担压力，感情是陌生且需要耗费精力打理的地带，他本能地倾向于简单。

　　此刻被当众要联系方式，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太伤人。给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江珊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程玥。她正绞着手指，头低着，像犯了错被当场抓住一样。

　　“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有些涩，“我QQ号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江珊飞快地输入，确认添加，然后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就走。李路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嘴里还在嚷嚷“昱阳你脸红了”。

　　曹昱阳没理他，低头继续扒饭。但筷子夹起来的米饭半天没送到嘴里，他嚼了两下，发现根本没嚼出什么味道。耳根的热度还没退下去，连脖子后面都隐隐发烫。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的时候，又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程玥正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江珊和袁婷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往回收处走去。李路跟在后面，还在笑：“怎么样，什么感觉？第一次被女生要联系方式吧？”

　　“闭嘴。”曹昱阳把餐盘放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说说嘛，那女生挺好看的，就是有点闷。你俩正好，一个闷葫芦一个闷葫芦——”

　　“李路。”曹昱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路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但他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曹昱阳推开门走出食堂，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耳根的热度终于退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江珊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程玥绞着衣角低头的样子，还有她目光撞过来时那种他读不懂的专注。

　　他加快脚步往画室走，想把这件事甩在身后。

　　联系方式算是拿到了。程玥却一直没有主动发出过任何一条信息。冲动退潮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隐隐的惭愧。她加他做什么呢？

　　这种惭愧，与她近来和陈阳之间日益明显的隔阂感交织在一起，形成双重的、令人窒息的低落。

　　和陈阳的联系像一根被距离和时间渐渐风化的线，越来越细。通话从最初每周两三次到一周一次，再到如今有时半个月都未必能说上几句。即便通了话，气氛也常常凝滞。

　　程玥鼓起勇气拨过去，等漫长的提示音，然后听到他带着浓重疲惫的“喂”。背景音有时是街头的嘈杂，有时是沉闷的机械声响，更多时候是令人不安的寂静。

　　她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学校发生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最近看了什么书。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单薄而刻意。

　　他的回应多半是简短的“嗯”、“哦”、“还行”，或者长时间沉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问她学习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如何，也不再分享自己生活中的任何细节。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用一道无形的墙，将她温柔而坚决地隔在了他的新世界之外。

　　有时候程玥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那头他努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疏远和疲惫，觉得无比难过。她想念那个会在电话里笑着骂她“笨”、会兴致勃勃讲一堆废话、会因为她一点小情绪就紧张追问的陈阳。

　　可她不敢说。她怕说了，连那根越来越细的线也会断掉。

　　曹昱阳回到画室，画架上的石膏像还保持着上午的样子，暗部被他用炭笔一遍遍加深，已经有些腻了。他换了张纸，重新起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可脑子里总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食堂，程玥低头搅面时手指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数面条的根数。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要吃到人走光了才离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端着面坐在那里，明明旁边还有两个朋友陪着，看起来却像一个人。

　　他画了两笔，又擦掉。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李路从外面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那个女生叫程玥，高一的。你想知道她哪个班的吗？”

　　“不想。”曹昱阳头也不抬。

　　“那你画你的。”李路耸耸肩，坐到自己的画板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窗外暮色渐深，画室的灯亮起来，白晃晃地照着满屋的石膏像和画架。曹昱阳把铅笔放下，走到窗边透了口气。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人影小小的，一圈一圈地转。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画架前。

　　那张新纸上，他用铅笔轻轻勾了一个轮廓——侧脸，低头的角度，手里像是端着一个碗。画了几笔，他又烦躁地擦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不想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