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35、你的影子 今天食堂

　　高一的生活波澜不惊地过着。

　　程玥每天沉浸在梁耀文送的小说和自己搜罗来的青春疼痛文学里，尤其喜欢《最小说》。用散文诗般的辞藻包裹悲剧内核，字里行间弥漫着精致的忧伤，读起来总觉得那悲伤仿佛就在身边。

　　她自己也试着写一些散文或诗歌片段，完全泡在自己搭建的文字世界里，几乎忘了自己曾是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对直线下滑的成绩单视而不见。

　　江珊对此的评价是：“你魔怔了。”

　　那是某个课间，程玥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新买的青春小说，江珊从外面回来，把一袋辣条扔在她桌角，凑过来瞥了一眼书页。

　　“又是这种，什么‘风穿过他的白衬衫，我看见十七岁的夏天碎了一地’。”江珊撇了撇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还写作业。”

　　“我现在也写。”程玥把书往桌肚里一塞，撕开辣条袋子。

　　“写什么写，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来着？”江珊掰着手指头，“六十八？七十三？”

　　“六十五。”程玥咬了一口辣条，辣得吸了口气。

　　江珊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过了两秒又转回来，把那袋辣条抢走了一半：“少吃点，上火。”

　　袁婷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俩能不能别天天跟说相声似的。”

　　“她先开始的。”程玥说。

　　“你放屁。”江珊头也不回。

　　日子就在这样的吵闹里一天天过去。三人行依旧稳固，食堂里并排找座的身影成了固定风景。

　　袁婷偶尔还会提起学习的事，劝程玥“收收心”，程玥嘴上嗯嗯地应着，转头又把心思埋进那些精致的忧伤里。她不是不想学，是拿起课本的时候，那些公式和符号就变成了一堵墙，硬邦邦地杵在那里，让她连看一眼都累。

　　江珊依然和班里男生玩作一团。平日里顶多和程玥结伴吃饭，每天晚饭时分，食堂里总有她们三人并排找座的身影。

　　学校食堂是私人租赁制，用现金结算，每个摊位独立经营。竞争带来动力，饭菜种类丰富，味道也受欢迎。

　　那天傍晚三个人照例扫视食堂，盘算着今天宠幸哪个窗口。程玥的目光掠过各个摊位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他正在一家卖板面的摊位后面忙碌。

　　程玥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全身血液被点燃，燥热而急促地流动。她撇下还在讨论“吃米线还是炒饭”的江珊和袁婷，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到板面摊位前。

　　“同学，吃板面吗？”老板娘面带惯有笑容，语速很快。

　　“要的，还要一个兰花干和鸡蛋。”程玥匆忙应了一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老板娘利落地擀面煮面，他则负责把煮好的面条盛碗、浇高汤、加卤味、结算收钱。操作台上升腾的白茫茫热气里，依然能看清他出众的轮廓。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不像新来的兼职。

　　他轻声问每个同学加什么卤煮时，嘴角会带一抹浅浅的、略显腼腆的笑。程玥发现他的眉眼、侧脸线条、甚至高瘦身形，都和陈阳有几分相似。

　　但不一样。陈阳是肆意张扬的阳光，笑起来能点亮周遭；他更内敛沉静，眉目间有书卷气的温和，笑容像初春湖面细微的涟漪。

　　江珊和袁婷已经端着饭菜找过来。江珊埋怨：“你怎么突然跑这边了也不说一声！”见程玥不答，她顺着视线看过去，立刻换了副贱兮兮的表情：“呦，看见帅哥啦！眼睛都直了！”

　　“你不就是帅哥吗？”程玥回过神，笑着回怼。

　　“同学，你的面好了。”一个清澈温和的男声响起，音量微微提高，穿过嘈杂。

　　程玥抬头，正好撞进一双明亮温和的眼睛，正看向她，带着询问。她连忙上前：“好，谢谢。”

　　“要加鸡蛋是吧？”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

　　“嗯，还要一个卤煮。”她忽然不敢直视他，偏头看向旁边的卤味。

　　他动作很快，夹起卤蛋和一份卤煮稳稳放进碗里：“好了，一共八块。”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

　　程玥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慌忙掏出十块钱递过去。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整齐干净。他接过钱，打开零钱盒，取出两枚硬币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指尖有短暂的、冰凉的触碰。

　　“谢谢。”她低声说完，端着那碗烫手的板面几乎逃也似的离开。

　　这一切不过一两分钟。可在那一刻，所有画面都像慢镜头——他抬眼的目光、手指的动作、硬币落入掌心的微凉，连摊位上的热气形状都被无限拉长。在靠边的餐桌坐下，心跳依然失序。

　　袁婷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程玥，你是不是觉得……那个男生长得有点像你哥？”

　　程玥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扯了个僵硬的笑：“可能……有一点吧。”

　　江珊探过头：“你们偷偷说什么呢？”

　　“没什么，”程玥岔开话题，搅了搅碗里的面，“快点吃饭，吃完去操场转转。”

　　那天她们吃得格外慢。程玥碗里的面早就坨了，她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目光越过江珊的肩膀，穿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落在那片氤氲的热气后面。

　　曹昱阳他刚在这里兼职两天，还在适应这种需要频繁与人打交道的节奏。他刚才注意到了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女生。目光太直接，带着一种探究和恍惚，让他有些不自在。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太在意，很快被抛在脑后，准备迎接下一波顾客。

　　曹昱阳还在忙，一波刚走又来一波，他盛面、浇汤、收钱，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流畅。偶尔有空隙的几秒，他会微微偏头活动一下脖子，或者用手背蹭一下额头。

　　江珊和袁婷也没催她。三个人就那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直到食堂里的人渐渐稀了，直到板面摊前不再排队。

　　曹昱阳终于忙完了。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从摊位后面走出来。程玥看见他没有往食堂门口走，而是端着两碗面，径直走向靠墙的一张桌子——那里坐着另一个男生，个头不高，留着短短的寸头，正朝他挥手。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晚饭。

　　程玥又看了两眼。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安静，偶尔和对面的人说两句话，筷子夹面的动作不紧不慢。对面那个男生话似乎多一些，一边吃一边比划，他只是听着，嘴角偶尔弯一下。

　　“走吧。”程玥收回目光，端起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面碗。

　　江珊和袁婷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她起身。

　　操场在初中部教学楼后面，综合了跑道、篮球场和沙坑。初夏傍晚，打球跑步的人不少，也有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的。

　　江珊坐不住，吃完饭就跑去篮球场边和男生们玩闹去了。天边晚霞渐染，晚风拂面，程玥和袁婷沿着跑道慢慢走，聊起高二文理分科。

　　“这学期就要选文理科了。”袁婷一边走着，一边感慨。

　　程玥毫不犹豫：“选文科，理科跟听天书一样。”袁婷成绩平均些，还在权衡。

　　“你哥他以前是不是理科好？”袁婷忽然问。

　　程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陈阳的数学卷子，想起他给她讲物理题时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的样子，想起他高考前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得满满当当却看错了题。

　　“他理科好。”她说，“数学好，物理也好。英语差。”

　　“那你以前还教他英语呢。”

　　“我以前是不是还挺厉害的。”程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好笑的事。

　　袁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两个人沿着跑道又走了一段，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程玥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飘回食堂，飘到那个板面摊后的身影上。一种模糊的好奇心悄然滋生——想知道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像一颗偶然投入沉寂湖心的石子，激起了连她自己都没预料的涟漪。

　　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这个偶然的发现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牵引，像在浓雾里瞥见一盏陌生的、却莫名吸引她的灯火。

　　深夜躺在宿舍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她又打开了草稿箱，把光标移到末尾，换行接着写道：

　　“今天食堂看到一个男生，笑起来的样子有一点点像你。不是真的像，就是那个角度，那个光线，我愣了一下。我知道他不是你。可我还是又多看了两眼。”

　　手指停住了。“有一点点像你”五个字让她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在屏幕上，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她把手机扣在枕边，没有保存，也没有删除。

　　那两行字停留在输入框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保存”。草稿箱里多了一行新日期，旧的没删，新的添上了，像一个越积越厚的心事文件夹。

　　她想着草稿箱的那段话，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地疼。她知道自己是在找一个影子。她也知道影子终究是影子。可她太需要一个能让她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了。

　　四月的风一天比一天暖，香樟树的新叶一天比一天绿。她走在校园里，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踩在脚下，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