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37、青春期 令人心慌的

　　夏天来临的时候，校园里刮起一阵荷尔蒙的热浪。

　　《青春期》在学生间风靡，胆大的男同学趁午休或自习课，偷偷用班级多媒体播放。女主穿着清凉，身材饱满，引得男生们怪叫口哨，女生们有的面红耳赤低头假装写作业，有的和同桌窃窃私语。教室里弥漫着躁动而暧昧的气息。

　　程玥从指缝里看了几眼，那些画面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夜里，涟漪沉下去，变成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慌的梦。

　　梦里没有嘈杂的教室和晃动的屏幕，只有一片被夕阳染成蜜金色的空旷操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单杠的呜咽。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初中校服，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的三叶草。然后她看见了陈阳。

　　他穿着记忆里那件蓝色运动外套，额发被汗水微微浸湿，像刚打完球。他就站在几步外，背后是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巨大落日，暖橘色的光给他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温柔的、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的笑意。

　　他朝她走来，脚步很轻。程玥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后退双脚却钉在了原地。

　　他一步步走近，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来到她的面前。周遭的风声、蝉鸣全都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

　　就在这暧昧到顶点的一瞬间，梦境骤然碎裂。

　　程玥猛地睁眼，脸颊滚烫。梦里什么实实在在的亲近都没有发生，可那份汹涌的慌乱、羞怯，还有一丝隐秘的怅然，却无比真切。

　　她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紧。不是甜蜜的春梦，是一个残酷的提醒——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那之后几天，程玥去食堂的时间明显推迟了。她不再一下课就拉着江珊和袁婷往食堂赶，总要在教室里磨蹭一会儿，整理书本、擦黑板、或者假装翻几页习题。

　　江珊催她，她就说“你们先去吧，我马上来”，等人走远了，她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到了食堂，她也不再直奔板面摊。有时她故意绕到另一侧的窗口，买一份和板面毫无关系的盖浇饭，端着盘子走到离板面摊最远的角落坐下。偶尔余光扫到那片氤氲的热气，她会迅速收回目光，像被烫了一下。

　　袁婷最先察觉到她的反常。有一天吃饭时她问：“你最近怎么不吃板面了？”

　　程玥筷子顿了一下：“吃腻了。”

　　江珊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拆穿她。她早就看出来程玥是躲着那个男生。至于为什么躲，江珊猜不透，也没问。

　　又过了几天，程玥终于又走到板面摊前。她告诉自己只是换个口味，没什么大不了的。曹昱阳正低头盛面，抬头看见她的时候，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老样子？”他问。

　　程玥点了点头。他下面、捞面、浇汤，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她。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碗面的距离，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她端着面转身就走，没有注意到曹昱阳在她转身之后，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两秒。他低头继续忙，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前几天那个总站在队伍末尾、盯着他看的女生忽然不见了，他有注意到。他没问李路，也没有特意去想，但今天她重新出现，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话更少了，眼神也更躲。

　　曹昱阳没来得及细想，下一波客人已经涌上来。他收回心思，继续盛面、浇汤、收钱。

　　几百公里外的南京，陈阳的生活里没有暑假、没有晚风、也没有需要他小心载着的女孩。

　　他每天在KTV昏暗嘈杂的走廊和包厢间穿梭，身上不再是干净的校服或T恤，而是统一发放的、料子粗糙的黑色制服。工作从傍晚开始，常常持续到后半夜。

　　送酒水、送果盘、清理客人离开后的狼藉——零食碎屑、横七竖八的酒瓶、散发着烟酒混合气味的沙发。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廉价香薰、酒精和香水汗水交织的浑浊气息，音乐震耳欲聋，彩灯晃得人眼晕。

　　偶尔会遇到蛮不讲理的客人。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拍着他肩膀非要“喝一杯”，力道重得吓人；挑剔的年轻男女嫌果盘不新鲜、酒上得慢，尖利的声音刺破音乐；还有一次，一个醉汉吐在包厢门口，污秽溅到他裤脚，领班只催促他赶紧清理。他蹲下身用抹布一点点擦拭冰冷瓷砖上令人作呕的污渍，鼻腔里充斥着酸腐味。

　　那一刻胃里翻江倒海，更有种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什么也没说，擦完，把脏抹布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用力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

　　只有在极度疲惫的间隙——凌晨两三点下班后独自走在空旷街道上，看着城市冷却下来的霓虹，或者回到那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的出租屋倒在硬板床上时——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绪才会反扑。

　　他会不可抑制地怀念校园。怀念夏天午后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怀念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怀念下课铃声响起时的骚动，甚至怀念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的窘迫。

　　那些曾经觉得平淡琐碎甚至厌烦的日常，如今都镀上了可望不可即的金边。

　　他想起自己穿着宽松校服和梁耀文他们勾肩搭背走林荫道，讨论晚上去哪打球，抱怨作业太多。那时的烦恼是考试排名、零花钱够不够买一瓶新饮料——简单、透明，带着青春特有的、未被生活磨砺过的质地。

　　现在，他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房租，是看不到尽头的重复而卑微的劳作，是身上仿佛永远洗不掉的包厢气味。

　　而想得最多的，还是程玥。

　　想到她，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他记得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记得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绞手指，记得她跟在他身后小声喊“哥”时依赖的语气。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在学校门口的桥上，她忍着泪强颜欢笑的样子。想起她打来的电话里小心翼翼的问候和掩饰不住的担忧。也想起自己过年时的失控，那些伤人的话脱口而出后她压抑的哽咽。

　　失眠的夜里，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会怎样？他应该和她一样在为文理分科烦恼，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暑假，或许还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讲讲题，或者只是骑着车，载她在夏夜晚风里穿过熟悉的街道。

　　但这个“如果”像肥皂泡，轻轻一碰就碎了，只剩下眼前的现实和内心深处啃噬般的悔恨与无力。

　　第二天傍晚，食堂照旧喧闹。程玥端着餐盘坐在江珊和袁婷对面，面前是一份没怎么动过的青椒肉丝盖饭。她拿筷子戳着米饭，听着江珊讲班里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袁婷在旁边补充细节。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板面摊方向飘了一下。

　　只一下，她就收回来了。可那一眼足够让她看见——曹昱阳正把一碗面递给排队的同学，侧脸在热气里忽隐忽现。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比之前更分明。

　　“看什么呢？”江珊顺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没什么。”程玥低头扒饭。

　　江珊和袁婷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板面摊那边，曹昱阳忙完最后一波，解下围裙坐到李路对面。李路已经在别的窗口买好了饭，正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曹昱阳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三个女生，这几天是不是没来？”

　　李路从手机里抬起头，愣了一下：“哪三个？”

　　“就……”曹昱阳顿了顿，“之前总坐那边的那几个。”

　　李路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说要你QQ的那群啊？好像这两天确实没怎么见着。”他眯起眼睛，促狭地笑，“怎么了，想人家了？”

　　“没有。”曹昱阳低头吃面，“随便问问。”

　　李路看他耳根有点红，乐了，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刷手机。曹昱阳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今天的板面好像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之前那个女生站在摊位前等面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也不催，就看着他把面盛好、浇汤、加卤蛋。她接碗的时候会说谢谢，声音很轻，但他每次都听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在意起这件事。可能只是习惯了每天傍晚看到她，忽然看不见了，有点不习惯。

　　他没再往下想。碗里的面快坨了，他低下头，专心吃完了这顿已经算不上热的晚饭。

　　晚自习结束，程玥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曹昱阳的QQ号。她盯着那头像看了很久，始终没有发送消息。

　　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程玥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一小块地方。她想起梦里那片蜜金色的操场，想起陈阳朝她走来时嘴角温柔的笑意，想起他一步步走近时自己狂乱的心跳，也想起醒来时枕边那一点凉。

　　那个梦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课，还要在食堂里若无其事地走过那个板面摊。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人。

　　可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地想——如果陈阳知道她现在每天为了一个长得像他的男生去食堂，他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她一下子清醒了。她睁开眼，盯着墙上模糊的光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停不下来。

　　第二天中午，程玥又去了板面摊。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摊位前。曹昱阳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问：“老样子？”

　　她点点头。

　　他动作和之前一样，递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短暂的一触，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程玥迅速接过碗，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曹昱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收回手，继续忙下一碗面。李路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好像又来了。”

　　“嗯。”曹昱阳头也不抬。

　　“你好像挺高兴。”

　　曹昱阳没理他，把面下进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李路识趣地走开了，边走边笑。

　　程玥端着面坐到江珊和袁婷对面。江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碗里的面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吃你的饭。”程玥说。

　　“我又没说什么。”江珊耸耸肩，低头继续吃。

　　袁婷在旁边抿着嘴笑，也没说话。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这顿饭。

　　程玥碗里的面比平时吃得慢，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头往板面摊方向看了一眼。曹昱阳正在给一个女生递面，嘴角带着那抹浅浅的、略显腼腆的笑。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心里那个影子，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