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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江湖救急 程玥为陈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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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大课间的第一节自习课,窗外已经全黑了,教室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程玥正趴在桌上和江珊小声讨论食堂哪家好吃,袁婷插了一句说明天中午去吃拉面,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商量得煞有介事。
后排男生在讨论周末去网吧打什么游戏,前排女生在传写着歌词的纸条,角落里有人趴着补觉,口水洇湿了半页草稿纸。
一切都很正常,像无数个普通的晚自习一样。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椅子蹭地声、拉书包拉链声、约去小卖部的声音混在一起。程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想着回宿舍要洗衣服,还要给妈妈打个电话。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耀文猛地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他目光越过满教室的人头,直直地锁在程玥脸上。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程玥!”梁耀文的声音发哑,带着一种程玥从来没听过的慌张。
程玥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弹起来冲到了门口。江珊跟着站起来,袁婷也回过头,脸上的笑僵在了嘴角。
“怎么了?”程玥抓住他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梁耀文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的同学,把程玥拉到走廊拐角,压低了声音:“陈阳出事了。他被警察带走了。”
程玥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出什么事了!”程玥双手死死抓着梁耀文的胳膊。
“陈阳他,他用刀把人捅了,,”梁耀文的语速很快,声音发颤,“我今天没跟着去打球,具体的也不清楚。”
“不可能!”程玥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她想起昨天傍晚还看见陈阳在走廊上跟同学说笑,才过了一天,怎么可能?
“是真的。”梁耀文抓住她的肩膀,“班里的人都在传。”
程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里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瞟,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的地面好像在晃,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才勉强撑住。
江珊跟了过来,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袁婷也跑过来了,眼眶已经红了:“怎么回事?陈阳他——”
“说是打篮球争场地,打起来了”梁耀文脸上也满是懊恼。
程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哥他受伤了吗?他现在在哪?”
“他应该都是皮外伤,肯定在派出所。”梁耀文低声说,“我表哥在派出所实习,我正在联系他。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梁耀文匆匆跑远了,脚步声被晚自习预备铃吞没。袁婷拉着程玥的手回到教室,江珊跟在后面。程玥坐回座位上,课本摊开着,她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字,它们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扭曲、毫无意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指甲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压痕。周围同学的说笑声、翻书声、挪动椅子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失真。
“程玥。”袁婷把凳子挪近了些,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你手好凉。”
程玥没反应。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陈阳用刀把人捅了。
“他不可能。”程玥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哥他……他连别的同学吵架都会劝解。”
江珊从另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件事情是挺奇怪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前排一个女生忽然回头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兴奋的窥探,“我听说那个被打的人伤得挺重,都送医院了。”
“你听谁说的?”江珊猛地抬头,语气不善。
那女生缩了缩脖子:“就……大家都在传啊。”
“传传传,传你个头。” 江珊瞪了她一眼,“你看见了?”
女生讪讪转回去。程玥的肩膀微微发抖,袁婷搂住她,发现她在无声地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晚自习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梁耀文又急匆匆找到程玥,把她和袁婷叫到走廊上:“你们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程玥心头一坠:“要多少?做什么用?”
“凑医药费。”梁耀文语速很快,“人救过来了,但医药费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得先垫一部分,不然人家家长那边闹得更凶。”
程玥和袁婷没有犹豫,转身跑回教室翻出自己所有的钱——生活费、零花钱,加起来三百多。梁耀文拿着钱匆匆走了,说先送过去。
不够,肯定不够。
程玥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空荡荡的钱包,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看向同桌江珊:“江珊……我想筹点钱,急用。你能帮帮我吗?”
江珊愣了一下,没有追问,用力点了点头:“好,你要我怎么帮?”
程玥附在她耳边快速说了几句。江珊听完,站起身走向讲台,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大家安静一下。程玥遇到急事,需要筹一些钱。江湖救急,希望大家能伸手帮帮她。”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程玥站起身,声音发颤:“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真的非常需要这笔钱。大家手头如果宽裕的话,多少都可以……”
说完,她朝着教室里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秒钟后,班长陆鹏站了起来,大步走向讲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一百放在讲台上:“不多,算我一份。”
有人带头,教室里开始涌动。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向讲台。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面额不等,新旧不一。有人默默放下钱,有人低声说一句“加油”。
程玥看着讲台上越堆越多的钞票,眼眶阵阵发热,再次鞠躬:“谢谢……真的,谢谢大家!”
下课后,程玥将钱小心整理好,用一张旧试卷包紧,和袁婷一起找到梁耀文。她把那个温热的纸包递过去,梁耀文看着她们摇了摇头:“钱……已经送过去了。暂时不需要了。”
程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纸包的重量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谬。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
回去的路上,程玥走在前面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可攥着纸包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一整晚,程玥都呆坐在座位上。那个纸包像个灼人的烙印,反复证明着她的无力与多余。
江珊晚自习中间出去了一趟,过了很久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坐回程玥旁边,低声说:“我去二班那边问了一圈,还去办公室附近转了一下。没打听到太多,学校嘴巴很紧,老师们什么都不说。陈阳是跟一个叫赵峰的起冲突,两边几个人打起来了。”
袁婷急得直跺脚:“那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啊?”
江珊没接话,只是看了程玥一眼,那一眼里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
第二节课下了,第三节课也下了。程玥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下晚自习的铃终于响了。袁婷走过来:“我陪你回宿舍。”
程玥摇了摇头:“我想去办公室看看。”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稳了。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头发扬起又落下。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意,钻进校服缝隙里,凉得人骨头疼。
一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程玥远远地站着,看见林睿和几个老师围在一起说话,表情严肃。走廊尽头有两个穿警服的人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
程玥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在看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她多想冲进去问他们陈阳在哪里、怎么样了,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低声说:“……走吧。”
回宿舍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毓秀园的黑影从路边掠过,池塘倒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水面被风吹皱,碎成一片片光斑。桂花香已经很淡了,风一吹就散了。
那天晚上,程玥一夜没睡。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像一柄瘦削的刀锋。她盯着那道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梁耀文的话。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害不害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躺在这里,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凌晨三点多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血,全是警笛声,全是陈阳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拼命喊他的名字,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她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片。
那个晚上,在程玥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个人也没有睡着。
陈阳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日光灯白得晃眼。对面坐着一个穿警服的男警察,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陈阳盯着桌角一块缺了漆的地方,想把它看成一个形状——树叶,或者一条鱼。
警察问他:“名字?”
“陈阳。”
“年龄?”
“十七。”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陈阳沉默了几秒。那块漆既不像是树叶,也不像是鱼了,就是一块缺了的漆,什么都不是。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洗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他仍然能感觉到那层黏稠的、温热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烙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十七岁的手,做过作业、打过篮球,现在沾过血了。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陈阳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忽然觉得特别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自己的手还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