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29、刀 命运开了一

　　第二天一早，程玥强打起精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江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将钱一分不少、郑重其事地归还给每一位伸出援手的同学。每归还一份，她都深深地鞠躬，再次道谢。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微微弯下的脊背上，落在她垂下的发丝上。袁婷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一个一个座位走过去，一个一个鞠躬，一遍一遍说谢谢。江珊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目光跟着程玥的身影移动，转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等程玥终于走完最后一排回到座位上坐下，袁婷忽然低声说：“玥玥，你挺厉害的。”

　　程玥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我是说真的。”袁婷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昨天你在讲台上那样……挺厉害的。换我，不一定做得到。”

　　程玥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午饭的时候，三个人照常往食堂走。一路上走廊、教室里、食堂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有人说是陈阳先动的手，有人说是对方先拿的刀，有人说那男生还在ICU没脱离危险，有人说陈阳这次完了，要坐牢。说什么的都有。

　　程玥几个人在食堂刚端起餐盘坐下，梁耀文就出现在了食堂门口，快步走过来。

　　“程玥，”他在她对面坐下，压着声音说，“我联系上我哥了。陈阳现在在派出所，做完笔录了。受伤那个男生脱离了危险，没有生命危险。”

　　程玥的筷子顿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确定？”

　　“确定。我哥亲口说的。”

　　程玥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重重呼出一口气。

　　“然后呢？”袁婷抢先问出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梁耀文的脸色没有好转：“没这么简单。对方家长要告他故意伤害，学校也要处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我哥说事情很麻烦。”

　　袁婷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到底怎么回事？陈阳怎么会捅人？你说清楚啊！”

　　梁耀文看了一眼周围，食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复述着从亲戚那里打听到的当时情景。

　　篮球场上，陈阳接到传球，运了两步，起跳，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陈阳你小子可以啊！”同班同学赵亮跑过来，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今天手感真他妈好。”

　　陈阳笑了一下，弯腰捡起弹回来的球，在指尖转了一圈。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峰带着三个人从场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他停在三分线附近，双手叉腰，扫了一眼正在跑位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陈阳身上。

　　行了行了，别打了。”赵峰抬了抬下巴，语气像在赶苍蝇，“这场子我们要了。”

　　陈阳停下来，球夹在腰侧，转头看了看旁边——隔壁那个篮球架底下空荡荡的，整个场子一个人都没有。一股火噌地从胃底蹿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抬了抬下巴，朝隔壁扬了扬，“旁边不是空着吗？”

　　赵峰瞥了一眼那边，又转回来，嘴角一撇，“我们就想打这块。”

　　这话横得没边。

　　陈阳盯着他，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

　　赵峰身后那三个人一字排开，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闲散。陈阳不想跟他们纠缠不清，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句“凭什么”压下去，换成一句冷冰冰的：“行，你们打。

　　他说完转身就往场边走，走出去大约五六步，赵峰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楚。

　　“怂包。”

　　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了两秒钟，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蹭，转过身来。他走回赵峰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赵峰眼睛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什么意思？”陈阳问。胸口那团被他咽下去的火，轰地一下炸开了，从胃一路烧到喉咙。

　　赵峰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不惯你这种人。”

　　陈阳皱起眉头，牙关咬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还看不惯你呢！”

　　赵峰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顶到陈阳脸上，“你他妈找打是不是！”

　　陈阳盯着他，没说话。赵亮在后面喊了一声“算了陈阳，走吧”，但陈阳没动。

　　赵峰等了两秒，见陈阳没反应，笑了一声，伸手推在陈阳胸口，掌心往下一压，带了些力道。

　　陈阳往后踉跄了一步，肩膀晃了一下。胸口被推的地方一阵发麻，但那点麻意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轰地一下，把他整个人点着了。

　　他目光从赵峰脸上移开，又移回来。然后他抬起右手，攥成拳，肩膀带动手臂，一拳抡在赵峰颧骨上。

　　赵峰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磕在牙上，渗出一丝血。他愣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嘴唇，低头看了看指头上的红色，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操。”

　　他骂了一声，抬脚就踹在陈阳小腹上。陈阳被踹得弯腰往后退，还没直起身，赵峰旁边两个人已经冲上来，把陈阳围在中间打。

　　赵亮想冲过来拉，被赵峰带来的人一把推出去老远，后背撞在篮球架的柱子上，闷响了一声。

　　几个人扭打在一起，陈阳被围在中间，拳头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他护着头，弯着腰，闷哼着承受那些雨点般的击打。有人用膝盖顶他的肚子，有人用脚踢他的腿。

　　混乱中他瞅准空当，一脚踹在赵峰旁边那个平头男生的膝盖侧面。平头痛得惨叫一声，单腿跪了下去，脸上瞬间涨红，表情从痛苦拧成了发狠。

　　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弹开刀刃就往陈阳这边比划。陈阳侧身躲了一下，本能地抓住对方手腕夺刀，拉扯之间，那人往前扑的势头没刹住，身子撞在刀尖上。那人肚子洇出一片红，捂着伤口坐在地上。

　　……

　　袁婷张了张嘴：“那他就是自卫啊！他被那么多人打，对方还掏了刀——怎么都不算是他的错吧？”

　　“我知道。”梁耀文声音很沉，“但没用。刀在他手里，人是他捅的。不管是不是自卫，都得先过派出所那一关。对方家长已经放话了，要告他故意伤害。”

　　袁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明明是赵峰他们先挑事的，还先动了手，还掏了刀——凭什么告陈阳？”

　　“这些男生真的都有病。”江珊淡淡地接了一句。

　　程玥始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全是梁耀文说的那些画面——刀，血，倒下去的人，陈阳站在那里，满身是血、一脸空白的模样。

　　“他……他不是故意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是自卫……”

　　“我知道。”梁耀文看着她，“但没用。”

　　程玥闭了闭眼睛。食堂的嘈杂声又涌回来了，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着，只有这一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眼眶通红：“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梁耀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已经凉了的饭，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会一直盯着我哥那边的消息。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程玥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嚼着有些发硬，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袁婷眼眶也有些红了，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江珊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程玥碗里，然后埋头吃自己的饭。

　　食堂窗外，桂花已经完全谢了，空气里只剩下灰尘和饭菜混在一起的热气。

　　回教室的路上，袁婷一直挽着程玥的胳膊不停的说着“肯定没事的”“陈阳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不会亏待他的”，像是在用说话填补什么。程玥听着，偶尔“嗯”一声。

　　江珊走在程玥另一侧，和往常一样插着兜沉默地跟着。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程玥下意识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靠窗那个座位空着，书本散落在桌面上，被日光灯照得白惨惨的。凳子推进去贴着桌腿，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短到袁婷可能都没察觉。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比刚才还稳了一些。但她的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那种尖锐的疼从手心传上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秒。

　　袁婷看见了那半秒的停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程玥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紧到程玥能感觉到她手臂内侧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

　　那天晚上，程玥躺在宿舍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没有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的脑子里很吵。吵得像有人把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塞了进来，椅子拖地的刺耳声、水杯磕在桌角的脆响、有人喊“阳哥”的声音、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早读课上MP3里漏出来的旋律、他给她讲题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全都挤在一起，挤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脸颊的那一面很快被体温捂热了。她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月光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她想，他现在在哪里。是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坐着，还是已经被带去了别的地方。他有没有吃饭。他害怕吗。他一个人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