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26、运动会 朋友就不能

　　高一的座位表是开学第三周才投放在多媒体上。程玥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找到自己——中间第三排，左边同桌叫江珊，靠近走廊；右边是袁婷；袁婷的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老实的男生。

　　江珊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记住的人。一米六左右的个子，微胖，圆脸上嵌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走路时总昂着头，脚步一颠一颠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浑身透着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飒气。

　　除了发育明显的胸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女生的痕迹——而就连那一点性别特征，也被她常年藏在宽大的休闲装里。

　　程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一副"别惹我"的表情。程玥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看了程玥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内容，就是看了一眼。

　　"hi。"程玥说。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转笔。

　　慢慢熟悉了之后，程玥才知道江珊成绩一般，是家里花钱塞进来的。她说话直，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从不藏着掖着。

　　有一次后排的男生开玩笑说她是"男人婆"，江珊回头就把那男生的水杯拧开倒了一半在他课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意思，手滑了。"那男生目瞪口呆，再没敢说第二回。

　　程玥初中的时候只是个成绩中等偏上的普通学生，坐在教室后排，每天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写作业，安静地躲在人群后面。那时候，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看窗外，看陈阳，看一切她想看的东西，不用担心被注意到。

　　现在不一样了。老师上课会点她的名，同学有问题会来问她。她不喜欢这样，她想躲起来。

　　江珊似乎看得出来。有天课间，她突然转过头问程玥："你怎么老是一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程玥一愣："有吗？"

　　"有。"江珊把转笔的手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你坐这儿跟做贼似的，你怕什么？"

　　程玥张了张嘴，想说"没怕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可能是不太习惯。"

　　江珊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过了一会儿，从桌肚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扔到程玥桌上。"吃吧。"

　　程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她侧过头看了江珊一眼，江珊已经重新开始转笔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教室里圈子渐渐成型，前排埋头苦读，中间聊八卦传纸条，后排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在缓慢而有序地运转着。

　　十月中旬，学校开运动会。操场上拉了横幅，各班搭了遮阳棚，广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空气里飘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袁婷报了个女子四百米，程玥是班级后勤，负责递水。江珊什么都没报，坐在班级棚子最边上的塑料凳上，腿伸得老长，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半眯着眼看操场。

　　体育委员陈远拿着报名表走过来，弯腰凑到江珊旁边："江珊，女子八百米还差一个人，你跑不跑？"

　　江珊没动，眼皮抬了一下："不跑。"

　　"别啊，你看别的班都报满了，就咱班缺一个，你跑步不是挺快的吗？上次体育课测五十米，你是女生里第二。"

　　"第二怎么了，"江珊把水往旁边凳子上一搁，"第二就得去跑八百？那我数学考第二的时候你怎么没让我去替数学老师上课。"

　　陈远被噎了一下，旁边几个同学偷偷笑。他挠了挠头还想劝，江珊已经转过头去看操场了，把后背留给他。陈远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别人了。

　　袁婷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跑得那么快，真不上啊？"

　　"不上。"江珊目光落在跑道上正在试跑的运动员身上，"他们想赢，我连跑都不想跑。"

　　四百米检录的时候，袁婷紧张得直跺脚，拉着程玥的手晃："完了完了我腿软了。"

　　程玥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珊已经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袁婷的肩膀："腿软什么，你就当后面有狗追你，撒丫子跑就完了。"

　　袁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枪响，袁婷冲出去。江珊没回凳子，就站在跑道边上，手插兜歪着头看。袁婷跑过第一圈的时候还在中后段，脸色发白，江珊忽然朝跑道里喊了一声："步子迈大点！你平时走路都比这快！"

　　袁婷听见了，步子果然迈开了些。最后一百米超了一个人，又超了一个，冲线的时候小组第四。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江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终点，把一瓶拧开盖的水递过去。袁婷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江珊难得嘴角弯了一下，说后程还行，前面差点意思。

　　下午有接力，陈远又跑过来求江珊跑最后一棒。江珊被烦了两回，叹了口气答应了。接力赛她从第四追到第二，冲线的时候陈远在终点跳起来挥拳。旁边女生凑过来夸她厉害，江珊放下饮料淡淡地说"我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歇着了"，然后转头看操场，表情平静。

　　袁婷趴在程玥肩膀上小声说："她明明这么厉害，上午还死活不报八百米……"

　　程玥看着江珊的方向："她不想做的事，谁劝都没用。她愿意做的事，你拦也拦不住。"

　　运动会第二天，程玥一早就到了操场。阳光薄薄地铺在草坪上，露水还没干透，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她抱着一箱矿泉水放在班级棚子下面，直起腰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二班的方向扫了一眼。

　　二班的棚子搭在斜对面，红色遮阳棚下面坐着三三两两的人。程玥看见了陈阳。他正低头系鞋带，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校服，领口被阳光照得发亮。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程玥收回目光，蹲下来把矿泉水一瓶一瓶码好。

　　广播里开始播报男子八百米检录的通知。程玥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向操场入口。陈阳已经从棚子里站起来，往检录处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步子不大不小，肩膀微微晃着，像是一点都不紧张。

　　袁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八百米哎，你不去给他送个水？"

　　"我又不是他们班后勤。"程玥低下头继续码水。

　　"后勤怎么了，朋友就不能送水了？"袁婷拿胳膊肘捅她，"你是他妹妹，跑完八百米去递瓶水多正常的事。"

　　程玥没说话，但手指在矿泉水瓶上停了两秒。

　　男子八百米枪响的时候，程玥站在跑道中段。

　　陈阳起跑排在中后段，第一圈过去落在七八名的位置。他跑得不算快，但步幅很大，摆臂的节奏很稳。程玥看着他的身影从跑道对面转过来，白色短袖在阳光下晃眼。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第二圈陈阳开始提速。他逐渐超过前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跑道边的加油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程玥看见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嘴唇微微张开，每一步落在地上都带着沉闷的力道。

　　最后两百米他超过了第四名，咬住第三名，冲线的时候排在小组第三，惯性带着他又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程玥拔开瓶盖走了过去。她穿过跑道边缘三三两两的人群，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陈阳面前的时候，他把腰直起来了，脸上还带着跑完后的潮红，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程玥把水瓶递过去。瓶身被她攥了很久，常温的水，不凉，刚刚好。

　　陈阳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他拧开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滑过下巴滴在白色校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放下瓶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声音还有些喘。

　　程玥说："跑得挺好的。"

　　"第三。"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没进前二。"

　　"第三也厉害。"程玥说。

　　陈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水。程玥站在他对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校服上那片水渍照得发亮。旁边有人经过，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了程玥一眼，说："水我收下了。"

　　程玥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阳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然后他拧上瓶盖，拿着水往二班棚子方向走了。

　　袁婷在棚子下面等她，见她回来，眉毛挑得老高："送了？"

　　程玥"嗯"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码矿泉水。袁婷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朱莉莉刚才也拿了瓶水过去了，站你后面好几步，看见你走到陈阳面前，她就停住了。后来你走了她才转身回去的。"

　　程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码水："……是吗。"

　　"她手里那瓶水都没送出去，"袁婷啧了一声，"我看她脸都绿了。"

　　程玥没接话。她把最后一瓶水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看向操场上还在继续的比赛。红色的塑胶跑道，白色的起终点线，广播里放着下一组检录的通知。一切都很平常。

　　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上，还留着一瞬间的温度。陈阳接水时碰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轻轻握了一下。

　　傍晚运动会散了，三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袁婷还在揉腿，江珊走在旁边步幅放小了等她。

　　袁婷嚷嚷着腿要断了，江珊偏头看了她一眼："周日我帮你带瓶红花油。"袁婷眼睛亮起来连声道谢，江珊嗯了一声，步子散散漫漫。

　　程玥走在两个人中间，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塑胶混合的气味。她把手揣进校服兜里，指尖那点温度已经散了，但她还记得它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