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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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程玥家里的旧座机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她自己打的查分热线。电话拨通之后，她攥着听筒，手指冰凉，按照语音提示输入准考证号，按错了一个数字，退回去重新输，又按错了。第三遍才输对。
语音播报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报完各科成绩后说出：“总分——六百零二。”
她听着那串数字，没有说话。听筒里的语音已经切到下一段提示了，“如需重复查询请按——”她把电话挂了。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少？”
“602。”程玥说。妈妈站在那里，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她说：“不错啊，能上二中也不错。”
程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在心里笑了一下，发涩的笑，眼里有一点湿。猜到自己考不上一中，真正面对时还是有些难过。
等录取分数线出来的那天，程玥看着自己的成绩，602分，二中够了，弘文远远超了。
陈阳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
“程玥你考了多少分？”陈阳在电话那头小心地询问。
“602。”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放出来：“……二中够了吧？”
“够了。”程玥很快答了。
陈阳“嗯”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程玥能听见他那边的风声，和他偶尔轻轻换气的声响。
二中挺好的，只是程玥想的是另一个答案。
“我填的弘文。”程玥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试探着往他那边递了一颗糖，“你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两秒里程玥把呼吸放得很浅，耳朵贴着听筒，心跳却吵得她快听不见别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笑意从听筒那头漫过来，压都压不住：“那弘文见。”
四个字，他说得像怕谁抢走似的，又稳又快。
挂了电话，程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慢慢缩进沙发里，抱着腿，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她想起他那句“那弘文见”里藏不住的那点惊喜，像冰水刚裂开一道缝，春天就涌进来了。
高中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翘起来。
可以经常见面了。
八月末，程爸带着她去镇上买了一部手机。白色翻盖，宋慧乔代言的那款步步高音乐手机。
程玥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台手机躺在玻璃橱窗里，翻盖打开的时候会亮起一圈柔和的蓝光。她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贴着光滑的外壳。
程爸付完钱，把零钱收进口袋：“到了学校，有事打电话。”程玥把手机攥在手里，点了点头：“嗯。”
九月一日清晨，程玥把手机放进书包侧兜里，拉好拉链，推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弘文高级中学的门口，阳光很烈。程玥仰头看着那块校牌，那几个字被晒得微微发烫。
学校大门正对一条护城河，每次进校，都要从宽阔的桥面上走过。河水是暗沉的绿，映着天空和两岸的树影。
进了门，是一个敞亮的升旗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圆形喷泉池，池底沉着几枚硬币。两侧立着篮球架，广场后面是一排几层的行政办公室，广场两边左边是高中部，右边是初中部，中央大道的路两旁分布了大小不一的操场，教学楼，宿舍和图书馆。
程玥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穿过升旗广场。
此时广场上站满了新生和送行的家长，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程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一个男生对着手机吼：“……我他妈考了四百多分，能去哪儿？就这儿了！”她没有回头。
程玥找到文化楼门口的公告栏，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
高一（2）班：陈阳，梁耀文。
高一（7）班：程玥，袁婷。
她盯着袁婷的名字看了好几秒。
她忽然想起填志愿那几天，袁婷后面再也没有问过自己填了哪里。
以前她们什么都会商量，作业、零食、周末去哪玩，但志愿这件事，袁婷从头到尾只问过一句“那我们一起填二中？”，程玥没有回答，袁婷也没有追问。
那时候程玥以为袁婷是尊重自己的沉默。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哎呀，咱俩一个班！”
袁婷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带着刻意的欢快。她一把搂住程玥的胳膊，脸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着朝公告栏努嘴：“你看，咱俩名字挨着呢。”
程玥侧过头看她。
袁婷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得有点过分，像是被人调高了亮度的照片。她眨着眼睛，嘴角弯着，但程玥注意到她搂着自己胳膊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改的志愿？”程玥问。声音很平，没有质问，只是陈述式的疑问。
袁婷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要赶走什么，然后继续维持着那个过分明亮的笑：“就……最后那几天改的呀。”
“你分够二中的。”
“我知道。”
袁婷松开程玥的胳膊，站直了身子，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低头用鞋尖碾地上的落叶。
她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了刚才刻意的欢快，变成了一种轻轻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语调：“……我想跟你一个学校嘛。你不在二中，我去了也没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玥，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碾碎的叶子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边缘卷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程玥说。
袁婷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是她初中时最常见的那种笑，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被你发现了”的坦然：“我可没偷看你志愿表啊。”
“……那你怎么知道的？”
“张伟说的。”袁婷耸了耸肩，“他说你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久，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就去猜了一下——”
她没说下去。程玥替她把话补全了：你猜到了。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是嘈杂的人群，袁婷飞快地说一句，“哎呀，反正都录取了。”
程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拉住了袁婷的手。
“走吧，”程玥说，“去看看教室在哪。”
袁婷转过头来，那个过分明亮的笑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她平时最常见的那种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啊。”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袁婷忽然侧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对了，你哥在二班。”
程玥的脚步没停：“……嗯。”
“那咱俩课间可以经常路过二班门口。”
“谁要路过。”
“我啊，”袁婷的尾音翘起来，带着一种“早就看透你了”的笑意，“我要去找梁耀文借笔记，顺路嘛。”
程玥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程玥走进七班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陌生的脸，陌生的校服，陌生的气味。
教室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白衬衫，细框眼镜，个子很高。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林睿。教生物。”
他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程玥和袁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在名册上划了一下，声音平缓：“咱们班六百分以上的有两位——袁婷和程玥，大家以后向她们学习。”
程玥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前排有人转过头，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
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她们考这么高来这？”
“傻了吧？”
“可能是志愿没填好……”
有人在说“两个六百多，这班疯了吧”，有人在笑“班主任捡到宝了”。
她一个字都没落下，全部收进耳朵里。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翻过去，让阳光落在掌心上。
午休的时候，程玥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西走。文化楼的走廊很长，从东头到西头要走两分钟。
她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靠在墙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分够了二中的，我填的弘文……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程玥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
四班门口，两个男生蹲在地上分一包烟，其中一个叼着烟说：“我妈说交了钱就好好上，弘文好歹是高中。”另一个说：“什么好歹，就是花钱买的，不然谁他妈来这儿。”
程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过拐角的时候，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袁婷。袁婷正站在窗边，抱着一摞课本，和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头发染成亚麻色，靠着墙。程玥认识他，初三下学期隔壁班的转校生——高晨。
“玥玥！”袁婷看见她，眼睛一亮。程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回应，高晨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看了程玥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袁婷像是察觉到什么，对高晨说：“你先走吧。”高晨点了点头，插着口袋晃走了。
袁婷拉着程玥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程玥看着袁婷，忽然想起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袁婷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本边角，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高晨来这儿了。”
程玥愣了一瞬。“……你为了他来的？”袁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程玥忽然想起初三最后那段日子，袁婷总是晚自习结束就匆匆走掉，有时候课间趴着发呆，嘴角带着一点她没见过的那种笑。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袁婷刷题太累了。
袁婷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间你忙着补物理，我没跟你说。”程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如果当初没有那些物理题、没有陈阳，也许她早该发现的。“那你们——”“在一起了，”袁婷说，“快中考前就在一起了。”
程玥看着她的眼睛，想问她“他值不值得”，但最终没有开口。因为问这个问题本身，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如果有人问她“陈阳值不值得”，她会怎么答？她大概也会低头，说“不知道”。
她伸手拍了拍袁婷的肩膀：“那你……高兴就行。”袁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程玥看不太懂的东西。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袁婷说：“高晨在十四班，就在楼下。”程玥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做了同一件傻事，只是她的那个人在走廊那头，袁婷的那个人在楼下。袁婷的视线飘向楼梯口的方向，程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地上，斜斜的一小块。她没有再问。
午休的时间还在走。程玥继续往走廊尽头走，袁婷留在原地，抱着一摞课本，像是还在等什么。
程玥走到二班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她一眼就看见了陈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她的方向，手里转着一支笔，像是在看窗外发呆。
她没有出声。他在日光灯的光里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门口，落在她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了。
两个人在门口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廊上的风从尽头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看着他，那些在电话里没说出口的话、在公告栏前看见他名字时的心跳、在走廊上走过来的这一路，全部堵在喉咙里。
然后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哥，我想转班。”
陈阳低头看她，等着下一句。她顿了一下，不以为意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无奈，“——总是说这种话。”
程玥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看着她，眼里没有笑，没有躲闪，就是看着她。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她见过的那种红。
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暧昧。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拽他袖口的那根手指上，上衣布料被她攥出了一道褶。
“在哪个班都一样，”他说，语气温和，“我们还是能经常见面。有事随时找我。”
程玥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一样。不在一个班，就不一样了。
她走回七班门口的时候，袁婷已经不在了。午休的走廊空了一截，风从尽头灌进来，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
程玥推开门走进七班，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袁婷从旁边探过头：“见到了？”
“嗯。”
“说什么了？”程玥翻开课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他说——总是说这种话。”
袁婷皱了一下眉，像是没听懂：“什么话？”程玥没有回答。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弘文的操场比育才大，天空也更开阔。九月初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桂花香。
和她第一次看见陈阳的那个午后一样——一样的九月，一样的热。
晚上，四个人约在食堂一起吃饭。每个人买了自己爱吃的，梁耀文又端回四碗免费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漂着几片稀薄的蛋花。
“弘文伙食还行，”梁耀文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比育才强。”
程玥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蛋花，，抬起头看着梁耀文：“还有谁来这了？”
梁耀文咬了一口鸡腿，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挺多的啊。光咱们班，我知道的就有十几个。”
程玥的手顿了一下。“……十几个？”
“嗯，”梁耀文用筷子头点着桌面数，“刘畅，张楠楠，隔壁班一起打球的几个，反正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袁婷本来正低头喝汤，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这么多”
“是啊，”梁耀文耸了耸肩，“我也觉得奇怪，我们这届好多人来这。”
袁婷放下汤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不是，这也太离谱了吧？一个两个也就算了，这么多？他们图什么啊？弘文到底——”
“别瞎猜了。”陈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梁耀文，又看了一眼程玥，语气平平的：“学校的事，说不清楚。来都来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袁婷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陈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嘟囔道：“……我就觉得奇怪嘛。”
梁耀文也识趣地换了个话题：“算了算了，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程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那天，李强站在讲台上说“弘文学校这几年抓得紧，升学率年年往上走，大家可以重点考虑”。他翻来覆去地讲，语气诚恳，像在替学生着想。
她想起自己站在教师办公室里，手抖着划掉“二中”写上“弘文”的时候，那张志愿表就堆在李强的办公桌上。想起班级里那些四百多分、甚至三百多分的同学。
陈阳说得对，来都来了。
但程玥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努力学习考到602分，最后来了这里——一所差生花钱就能进的私立高中。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
陈阳在旁边安静地吃饭，袁婷和梁耀文在聊军训什么时候开始，说听说弘文的教官特别凶。
食堂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四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我想和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