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23、去陈阳家做客 见你熟悉的

　　那次小聚后没几天，家里的老式座机突然响了。

　　程玥正蜷在沙发里看电视，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接起。"喂？""程玥。"听筒里传来的，是陈阳的声音。低低的，裹挟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地叩在她耳膜上。

　　程玥一怔，随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哥，你怎么打过来了？"

　　"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他开门见山，"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玩，你也过来。"

　　"好啊！"程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明天几点过去合适？"

　　"十一点半左右到就行，"他顿了顿，"就在我家巷子口的树下，到时候我去接你。"

　　"知道啦。"

　　挂了电话，听筒里"嘟"的忙音响起，程玥却还握着它。窗外夜色正浓，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星辰，开始隐隐地、明亮地，期待着明天的来临。

　　翌日中午，阳光正好，将柏油路面晒得发白。程玥准时抵达那个熟悉的路口，站在那棵枝叶繁茂的杨树下，树影在她身上印下晃动的光斑。刚站定不久，便见陈阳从不远处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T恤，衬得肩线平直，整个人清爽又挺拔。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目光扫视过来，很快便锁定了她的身影。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带起一阵微热的风。

　　"没有，我也刚到。"程玥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悄悄打量他。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天晚上那个拥抱，可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提起。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程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点失落。

　　可就在她低头看路的时候，陈阳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像是随口扫过，但程玥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她在别处没见过的温度，像是什么东西被好好收着，没有打开，但一直在那里。

　　她心跳漏了半拍，低下头继续走路，没有再看他。

　　陈阳家离路口不远，是一栋带着小院的旧式楼房，墙皮有些斑驳，却透着岁月的安稳。刚踏进院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年轻人喧哗说笑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客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正围在茶几旁翻看什么相册，笑声爽朗，气氛热烈得像煮沸的水。

　　"阳哥回来了！"一个瘦高的男生率先看过来，笑着扬声道。其他人也纷纷抬头。

　　陈阳侧身让程玥先进来，声音不高，却像是在介绍一件重要的事："这是程玥。"

　　随即转向那群人，挨个指过去，"这是李朗、王皓、赵欣，还有刘薇……"有一些是他上一届初三时要好的朋友。

　　"你们好。"程玥弯起眼睛，露出礼貌的笑容。

　　"哎哟，"赵欣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性格爽朗，直接凑过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陈阳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妹妹？"她上下打量着程玥，"挺好看的嘛！"

　　程玥被她夸得脸微微发红，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李朗插话了："你们不知道吧？阳哥念叨过几次，我们问他是谁，他也不说。"他用手肘撞了撞陈阳，"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陈阳没接话，伸手把李朗的脑袋推开了。但程玥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念叨？念叨什么？"赵欣追问。

　　"就——"李朗张嘴正要往下说，被陈阳截住了。

　　"菜好了，"陈阳的声音不大，"去端。"

　　李朗撇了撇嘴，笑嘻嘻地转身往厨房走了。赵欣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玥一眼，也笑着跟了过去。

　　程玥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李朗说陈阳"以前念叨"，念叨什么？念叨她？她不敢深想，可那个念头已经悄悄地、像藤蔓一样爬了上来。

　　正说笑间，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小阳，同学都到了吗？"陈阳应了一声："妈，都到了。"

　　程玥立刻转过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规规矩矩地站好："阿姨好。"

　　陈阳的妈妈端着两碟色彩鲜亮的凉拌菜走出来。她系着一条素色的棉布围裙，面容慈祥，眼角有着细细的笑纹，眼神柔和得像春水。

　　她目光温和地上下看了看程玥，笑容更深了些，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切：“好好，快坐，菜马上就好了。”

　　“阿姨辛苦了。”几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说着，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亲近。

　　饭桌上，红烧排骨油润酱亮，清蒸鲈鱼淋着薄薄的豉油，几道时蔬炒得碧绿清脆。陈妈妈招呼大家入座，一边笑着说："就当自己家一样，都不许跟阿姨客气。"

　　人数不少，座位略显拥挤。程玥坐在了陈阳的斜对面，隔着一桌冒着热气的菜肴。他的身边被李朗、王皓这些好兄弟占据着，谈笑风生。大家围坐在一起，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

　　几筷子美味下肚，男生们高声谈论着学校里的趣事和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女生们穿插着点评某道菜的美味，分享暑假的见闻。

　　程玥安静地吃着，听着，目光偶尔穿过蒸腾的热气，落向对面的陈阳。他正侧耳听王皓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赵欣坐在她旁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哥以前打球的时候，有别班的女生来送水，他从来都说'不用'。"

　　程玥转头看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叫谁来，"赵欣说完就转回去夹菜了，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程玥握着筷子，碗里的饭忽然变得有点重。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饭后，一群人又转移到客厅，陷进柔软的旧沙发里围坐着闲聊。茶几上摆着陈妈妈切好的果盘和冒着热气的清茶。说笑声比午前更放松、更慵懒了几分。

　　赵欣拉着程玥好奇地问她学校的种种，几个男生则和陈阳热烈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温暖的、缓慢移动的光斑。

　　程玥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只是坐在沙发一角，膝盖并拢，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她听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忽然觉得——那些她曾经觉得不属于自己的热闹，今天好像离她很近很近。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阳，他正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侧着头听李朗说笑话。他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轮廓干净又分明，和在学校里、在教室里、在晚自习的日光灯下，看起来都不一样。

　　在家里，他好像更松快一些，像一个没那么远的人。

　　快到三点的时候，程玥不想打扰她们好友相聚了，便起身告辞。陈阳也随即站了起来："我帮你把自行车推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自行车座有些发烫。陈阳帮她扶稳车把，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轻的一下。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程玥没有缩手，他也没有移开。就那么短短的一瞬，像是谁都不太确定该不该把它当回事。

　　"今天特别开心，"程玥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阿姨……做饭很好吃，你那些朋友也很有意思。"

　　"嗯，"陈阳把手插回裤袋里，"他们就是爱闹，没吓着你就好。"

　　"哥，"程玥握着车把，低着头看车轮的影子，声音又低了一些，"下次……下次还能来吗？"

　　她问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像是试探，又像是索要。可她没有抬头，就那么站着等。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她面前半步的距离，能听见风吹过杨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翻页。他看了她两秒，说："嗯，随时都行。"

　　程玥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随意的，像是这两个字没什么分量。可她看见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低着头看她，目光里有风、有树影、有一点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什么。

　　她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嗯。"

　　她推着车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陈阳还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浅灰色T恤晒出一层暖融融的白光。他看见她回头，抬了一下手，算是道别。程玥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骑上车，慢慢踩出了巷口。

　　程玥骑着车在夏天的风里慢慢前进，杨树的影子在她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骑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下午拉得更长一点。

　　陈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拐出巷口，才把手从半空中放下来。

　　他转身走回客厅，门还没完全推开，就听见里面炸开的声音——赵欣的声音最亮，带着那种"被我抓到了吧"的兴奋："哟哟哟——送这么久！"

　　李朗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陈阳，行啊你，以前女生给你送水都'不用不用'，今天倒是主动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他学着陈阳的语气，压低了嗓子，"'程玥，明天来我家吃饭'——啧啧啧，我都没听过你这么温柔说话。"

　　"你们够了啊。"陈阳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不够不够，"赵欣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她是你妹？什么妹妹"

　　"认的。"

　　"哦——"赵欣拖长了声音，"认的妹妹啊。"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朗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懂了"的表情。

　　王皓在旁边翻相册，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那姑娘看着挺乖的，跟你风格不太搭。"陈阳没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地板上的光斑上，像是那道光里有他正在看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嗯，是挺乖的。"

　　赵欣捕捉到了那个语气里不一样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看了李朗一眼，李朗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皓翻了一页相册，夸张地说："哎你们看这张，李朗这表情跟被人揍了似的！"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笑声又重新响起来。

　　陈阳也笑了一下，但他低头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在想刚才她问"下次还能来吗"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拒绝。

　　他说"随时都行"，语气是随意的，可他其实在开口之前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想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收回目光，继续听他们闹。后背上那个位置——那天晚上她抱住他的地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他记得。一直记得。

　　程玥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骑车离开之后，陈阳在客厅门口站了好几秒才推门进去。她也不知道他推门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碰到她的那根手指，然后才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进去。

　　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他说"随时都行"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