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一次拥抱你 同学聚会果 ...
-
中考结束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不用早起,不用赶早读,不用在铃声响起之前冲进教室。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白晃晃的,落在被子上。
程玥有时候会躺在床上发呆,听着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感觉。不用写卷子,不用对答案,不用在草稿纸上画满辅助线。她把课本和练习册从书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角落,码了一摞。
看着那些边角卷起来的书页,她才确信——真的结束了。那三年,那些早读、晚自习、没完没了的卷子,真的翻过去了。
程爸那辆红黑色的本田跨骑摩托车停在院子里,车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那辆车是程爸的宝贝,红黑撞色的车身,线条硬朗,发动起来引擎嗡嗡作响。
有一天傍晚,程爸在院子里擦车,程玥蹲在旁边看。程爸忽然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试试?"
程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骑摩托。"程爸把抹布搭在车把上,拍了拍后座,"上来。"
程玥整个人瞬间僵住。她盯着程爸的后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竟然要教她骑?她用力点头,脑袋点得飞快,生怕程爸反悔。
程爸教得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多余的铺垫,全是实打实的操作指令。"右手负责启动和油门,左手离合,左脚挂挡,右脚刹车,记牢了。"
程玥屏住呼吸,一一照做。引擎"嗡"的一声响起来,车身微微震动,那种力量顺着车把传到她掌心,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油门,摩托车缓缓向前挪动。风忽然变大了,吹乱了她的刘海,也吹得她心脏怦怦直跳。她渐渐放松了些,换到三挡的时候,车身稳了很多,发动机的声音也柔和了。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
风裹着夏末的燥热迎面扑在脸上,吹得她的衣角和刘海肆意飞扬。
可拐弯的时候,她慌了神。车速太快,她手忙脚乱地想去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哐当"一声,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小水沟里。尘土扬起,迷了她的眼睛。程玥趴在干涸的沟底,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她慌忙抬头,程爸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伸手把她拉起来:"没事吧?"程玥摇头,转头看见车把一侧的后视镜已经摔裂了,镜片摇摇欲坠。她心里的愧疚涌上来,低着头不敢看程爸的眼睛。
回到家,妈妈看见他们满身的泥土和摔坏的后视镜,皱起眉头数落程爸。程爸语气随意:"没事儿,胆子练练就大了。"
那个夏天好像有一个很好的开头。
刚放暑假没几天,几个玩得要好的同学约定小聚。地方是梁耀文选的一家小饭馆,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但菜做得不错。陈阳和程玥两家住得不算太远,便由陈阳骑车载程玥过去。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村头公路岔口,摩托车停在树荫下,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搭在踏板上。周围很安静,只有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村子里跑出来。程玥一路小跑,跑到村头的时候气喘吁吁,脸颊因为跑动而微微发红。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跑动轻轻扬起。"等很久了吗?""刚到。"陈阳撒了谎,转动钥匙发动了车子,"上车吧。"
程玥看了看那辆摩托车,又看了看他。她想起爸爸教她骑车那天摔进水沟的事,犹豫了半秒。"怎么,不敢坐?"陈阳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才不是。"她小声嘟囔,坐上了后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抓住身后的金属架。
摩托车启动的瞬间,惯性让她身体前倾,额头差点碰到他的后背。路两旁的白杨树向后退去,蝉鸣铺天盖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裙摆也在风里鼓荡。
她能看见他后背的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坚实的肩胛线条。太近了。近得可以嗅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近得连风声都好像慢了半拍。
她的两只手抬起来,悬在半空,隔着薄薄一层空气,离他的衣料只有寸许距离。指尖在风里微微发颤,心跳擂鼓一样响,血液全往脸上涌。
最后,她的指尖终究没有落下去。她收回手,重新握紧扶手。
什么触碰都没有发生。但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欢,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这个夏夜。晚风、蝉鸣、引擎的嗡嗡震颤,全部见证着她鼓起全部勇气又被羞怯死死按住的心动。
陈阳一无所知,只是专注握着车把,稳稳地朝饭馆方向行驶。
小饭馆的包厢里,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一室饭菜香与年轻的热气。一个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闹哄哄的。除了程玥熟悉的几个人,还有陈阳他们平时玩得好的男生。
有人提议玩游戏——"数七",错了罚喝酒。最简单的游戏反而激起了最大的热情。几轮过后,节奏越来越快,紧张感弥漫。
轮到程玥的时候,她心里默默算着"三七二十一",脱口而出:"二十一!"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了——21是7的倍数。她错了。
"哈哈!程玥错了!"大家哄笑起来。
"罚!喝一口啤酒!"男生把一杯刚倒的啤酒推到她面前。
程玥求饶似的环顾一圈,最终还是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冰凉的液体带着一丝微苦漫过舌尖,她忍不住轻轻皱眉。
袁婷笑着拍她的肩:"没事儿,就当喝汽水啦!"
旁边传来陈阳低低的声音:"要不要喝点饮料?"
程玥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喝。"
"想喝什么?"
她垂下眼,思索了一下:"……葡萄汁。"
游戏继续。程玥后来又输了一次,喝下了第二杯啤酒的一半。两杯下肚,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睛水润润的,比平时明亮许多。
她跟着大家笑,偶尔小声反驳一句玩笑,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可更多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袁婷和男生们闹成一团,拍着桌子笑骂,随手拿起空酒瓶当话筒假装高歌。
程玥也想那样。想那样笑,想那样说话,想随手抓起什么就加入他们的嬉闹。可她始终做不到。
临近尾声,梁耀文又倒满一杯酒,举到她面前:"这次是庆祝咱们'解放',这杯'自由酒',程玥你必须干了!"程玥看着那满满一杯酒,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已经有点头晕了。
"她真的不能再喝了。"陈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从旁边响起来。他站了起来,身影在灯光下刚好笼在程玥身侧。
"哟,阳哥,这就护上啦?"梁耀文挤眉弄眼。
陈阳没理会调侃,伸手稳稳接过了那杯酒。"这杯,我替她。"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替可以啊!"另一个男生笑着接话,"规矩是——替喝得翻倍!一杯变两杯!"
"行。"
陈阳没多说什么,仰头便将手中那杯一饮而尽。喉结快速滚动,少许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他随意用手背抹去。然后他又自己倒满一杯,同样干脆地喝下。整个过程很快,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和掌声。
程玥仰头望着站在身边的陈阳——他沾着酒渍却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放下杯子后转头看向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关切。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没说出话来。
散场时,月光已经铺满了街道。陈阳扶她上车,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还在小声坚持:"我没喝多。"话音刚落就趔趄了一下。
"路都走不直了。"陈阳轻声说,语气柔和带着点宠溺。
回程的路很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长又缩短。程玥坐在后座,夜风吹散了酒意,却吹不散心头翻涌的悸动。她望着陈阳宽阔的后背,校服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想起刚才包厢里他站起来替她挡酒的样子,想起他仰头喝完两杯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两杯啤酒的后劲还在,不重,但足够让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下来。
她扶着扶手的指尖松了松,又握紧,又松开。然后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抬起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隔着他薄薄的衣衫,她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他明显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肩膀微微绷紧了,像是愣住了。
夜风很大,从他的身侧绕过来,吹在她脸上。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盖过引擎的声音,耳朵烧得滚烫,可她没有松手。
她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十几秒。她不敢数,也不敢去想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把脸埋进他后背,闷着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样,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不知道是说那两杯酒,还是说这一年,还是说什么都没说出口的一切。陈阳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一路上,村道坑坑洼洼,车把晃了好几次,他的速度却始终很慢,慢得像他也在等什么——等风停下来,等她说完那句话,等她松开。
程玥想也许她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等这个瞬间。陈阳没有推开她。夜风、蝉鸣、摩托车嗡嗡的引擎声,全部见证了这一刻——她伸手抱住了他,他没有躲。
摩托车停在村口,树影婆娑,月光碎了一地。程玥慢慢松开手,从他背上移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指尖是抖的。她下了车,站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
陈阳没有熄火。他一只脚撑在地上,侧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到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不会停。
陈阳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他说:"……早点休息。"程玥点头。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陈阳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发动油门,摩托车慢慢驶离村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他刚才有一瞬间,想叫住她。
但他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她环住他的时候,后背那一块温度一直没散。风大得灌进领口,但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像一个很小的印记,印在他十七岁的夏夜里。
程玥走进院子,月光照在院墙上。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她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刚才圈住他腰的手臂——那截皮肤凉凉的,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了。
可是真实的发生了,在她脑子被两杯啤酒和满天月光泡软的那个时刻,自然而然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