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21、填志愿 未来会落在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少。值日生每天早晨擦掉旧数字写上新数字的时候，教室里都会安静一瞬。

　　有一件比中考更迫在眉睫的事，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填报志愿。

　　志愿表发下来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李强用了整整两节课的时间，反反复复地讲。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大大的表格，把全县的高中都列了出来，然后用教鞭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讲每个学校的优缺点，讲去年的录取线，讲今年的预估分数。粉笔灰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浮浮沉沉。

　　"第一志愿，我建议你们填一中！"他的声音洪亮，"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呢？谁知道最后冲刺会不会杀出黑马？"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我这点分，一中做梦都不敢想……"

　　李强耳朵尖，立刻瞪了过去："不敢想？不敢想你连机会都没有！填了又不花钱，怕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人在算去年的分数线，有人咬着笔帽发呆。那些薄薄的表格在课桌上传递着，像一道谁都绕不开的坎。

　　"至于第二志愿，"李强扶了扶眼镜，"你们要慎重。二中嘛，这两年势头不如往年……倒是弘文学校，这几年抓得紧，升学率年年往上走，口碑不错，大家可以重点考虑。"

　　下课铃响的时候，志愿表还压在每个人的桌角，等着晚自习结束交。没有人立刻离开座位，都盯着那张表格。

　　程玥把志愿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袁婷凑过来，手里也拿着那张表格："玥玥，你想好没有？"程玥摇摇头："还在想。"

　　袁婷用笔尾点着表格上的空格："第一志愿肯定冲一中。关键是第二志愿。二中毕竟是老牌学校，底蕴在那儿。弘文才建校没几年，总感觉有点冒险。"

　　"要不我们一起填二中？"

　　程玥有些苦恼，看了袁婷一眼，没有回答。

　　旁边张伟探过头来苦着脸："你们成绩好，当然敢冲。我这分数悬，一中是梦里想想，二中也不敢指望，还是填弘文吧，听说门槛稍微友好点。"

　　程玥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张伟一眼："……你也填弘文？"张伟托着腮帮子："对啊，反正也就那样了。"

　　程玥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志愿表，"第二志愿"那一栏还空着。她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她在想陈阳会填哪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心虚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张表格。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程玥犹豫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她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卷得皱巴巴的志愿表，声音轻轻的："哥，你……你填哪个学校啊？"

　　陈阳正用笔戳着橡皮玩，闻言抬起头。他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语气是惯常的随意："还没太想好。"

　　"怎么，小程玥想跟你哥填一个学校啊？"梁耀文从旁边探出脑袋，挤眉弄眼的。

　　程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猛地转回身："要你管！"心跳却兀自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响。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她分不清是陈阳的还是梁耀文的，只是耳根烧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听见的是，陈阳笑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志愿表，目光在"第二志愿"那一栏停了一下。

　　他确实还没填。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梁耀文凑过来看了一眼陈阳的志愿表，压低声音问："你第二志愿填的弘文？"陈阳没抬头："嗯。""二中不去吗？你肯定能上二中！"

　　陈阳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没说出口的那个答案是——二中去年的录取线比弘文高了二十分。如果程玥一中考不上，二中她卡在门槛上。她上次模拟考的总分压线过二中去年分录取线。

　　弘文的线比二中低，她肯定能去，而且班主任也说了弘文现在发展的不错。

　　"弘文管得严，"他听见自己说，语气平平的，"我这种人，没人管不行。"梁耀文没再追问。陈阳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知道自己撒了个谎。但他没有改。

　　他把志愿表塞进课本里，目光落在前排那个背影上——她正低着头写什么，肩膀微微缩着。他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晚自习结束，班主任李强一张张地收，叠成不算太厚的一摞。程玥的目光追随着那摞表格，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门口。

　　她终究还是不知道陈阳的答案。

　　放学后，程玥在教室里磨蹭了很久，等到人都走光了，才悄悄溜到教师办公室门口。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老师，"她推门进去，声音尽量平稳，"我……我填的志愿表，好像有个地方需要修改一下，能再看看吗？"

　　李强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用笔指了指角落那张堆满纸张的桌子："喏，还没录入呢，都在那儿。自己找，改好了标注清楚放回去。"

　　"谢谢老师！"

　　程玥走到那张桌子前，她快速又小心地翻找起来，按照学号顺序，很快找到了陈阳的那一张。目光几乎是急切地、带着灼热温度地锁定了"第二志愿"那一栏——

　　弘文高级中学。不是二中。

　　程玥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他为什么不填二中？二中他肯定能没问题。她想起那次模拟考之后，他有一次路过她桌边，低头看见她卷子分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当时以为他没注意到。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她想起他说"那你再多教教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想起他说"说不定今年就不差了"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

　　她攥着志愿表，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知道他填弘文是不是为了离她近一点——但她知道，她想离他近一点。

　　她迅速翻找出自己那张已经填着"第二中学"的志愿表，拿起旁边一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第二志愿上方，停顿了短暂的一秒。

　　然后用力地、决绝地，划掉了那两个字。笔尖再次落下，在新的空白处，她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六个字：弘文高级中学。

　　她把表格放回原处，走出办公室。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那里，正揣着一个崭新的、滚烫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决定。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她不想后悔。

　　中考前两天，学校放假了。那天下午教室里乱糟糟的，都在收拾东西。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人在同学录上写祝福。程玥收拾着书包，把那堆卷子一本本码好。

　　"紧张吗？"身后传来陈阳的声音。程玥转过头，对上那双桃花眼。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程玥老实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也……还好。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陈阳看着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就当去完成一套特别点的模拟题。三年都这么过来了，最后这两天，没什么好怕的。"

　　程玥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丝。她轻轻"嗯"了一声。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考点学校的围墙上。校门口挤满了人，程玥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心跳得有点快，手心有点出汗。

　　中考一共三天。

　　第一天考语文、物理、化学。程玥早上走进考场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坐下来之后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手不抖。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开始写。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思路不太顺，中间卡了好一会儿才拐过去，落笔的时候手微微发颤。

　　第二天考完回到学校那天晚上，教室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对答案。各科试卷的答案从老师那里流出来，被写在黑板上，然后大家对着自己的草稿纸一道一道地看。有人高兴得跳起来，有人趴在桌上闷声不响，有人反复算了好几遍还不信。

　　程玥没有加入讨论，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那些答案，一个一个对照。数学填空题她错了几个，最后一道大题写出了第一问，后面的部分思路不全。

　　她正低头估着自己的分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陈阳，你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写了满满一大片？” 程玥抬起头，望向陈阳摊在桌上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铺了满满一页。

　　身旁几个人闻声凑了过去，有人只扫了两眼，便皱起眉开口：“你审题是不是看错了？题目明明说动点 P 在 x 轴上方的抛物线上 ——” 另一个人紧跟着俯身看了一眼，低声补道：“他解题的时候当成整条抛物线上的动点算了。”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

　　陈阳伸手拿回试卷，垂眸往题干上扫了一眼。白纸黑字，“点 P 为 x 轴上方的抛物线上的一个动点” 一行字清清楚楚印在那里。

　　那一瞬，他的心猛地一沉，刚才考试里耗费的十几分钟、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自以为一步步推导正确的思路，此刻全都成了无用功。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栽在了最简单的审题上。他死死盯着那行文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胸腔里堵得发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半晌，他缓缓放下了试卷，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别的科目还能把分数补回来。”

　　陈阳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他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的慌乱，只能低声应道：“嗯。”

　　可程玥看见他放下试卷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纸边，又松开了。她想起去年九月他站在讲台上说"差三分"的时候，嘴角也是笑着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人太多了。她最后只是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陈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那瓶水他后来喝了两口，搁在桌角，没有再碰。

　　中考最后一天，英语考完的那个中午，程玥走出考场，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很久。周围都是兴奋的尖叫和拥抱，有人把书包抛到天上，有人蹲在地上哭。她看着那些，心里空落落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考场的方向，那座教学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光里，窗户反着光。她在这里坐了三天，写完了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答案。

　　未来能不能和陈阳在同一个地方——所有答案都已经被收走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前面还有一整个夏天在等着她，她还不知道那这个夏天会把她带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