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20、毕业前夕 一张合照一

　　日子就在题海里一天天往前推。知了还在叫，吊扇还在转，卷子发下来又收上去，收上去又发下来。没有人再提那次模拟考的成绩，像是大家约好了一样。

　　程玥偶尔会想起公告栏上陈阳的名字，想起他挂在年级第十的位置上，离她隔着好几行名字的距离。她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再想。

　　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去教室，按时写卷子。

　　只是她不再抬头看那张"一中"的便利贴了——它还在桌角，但她看它的时候，目光会直接越过它落到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很好。

　　程玥早晨特意起得早了一些，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出门。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袁婷在身后喊了一句："今天拍照！你倒是走快点！"程玥回头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全校学生按班级排列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初三三班四十五个人，挤挤挨挨地站成几排。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有人用手遮着额头，有人眯着眼睛，有人小声抱怨热死了。

　　程玥和袁婷站在倒数第二排，身后不远处就是陈阳、梁耀文他们。程玥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像是阳光里额外多出来的一点点暖。

　　摄影师站在架子上，举着喇叭喊："前面的蹲下，后面的踮脚！对，就这样！""准备了——一、二、三——"

　　咔嚓声响起，青春被压缩进方寸之间，成为可以触摸的纪念品。

　　大合影之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校园瞬间变成了热闹的合影场。三五成群，笑声不断。有人在升旗台前面拍，有人在操场边上的树下面拍，还有人爬上了双杠，被教导主任喊下来。

　　陈阳毫无疑问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之一。不同班级的男生女生轮番上前，勾肩搭背，比划着各种手势。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容明亮，来者不拒。

　　程玥站在一旁的树荫下，看着他被簇拥着，一波又一波。起先只是等待。她靠在树干上，心想等他拍完这波，等他跟那拨人拍完，等他闲下来。

　　后来那等待渐渐发酵，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气闷。又有一群男生围上去，他笑着跟他们站成一排，有人搂住他的肩膀。

　　程玥低下头，用鞋尖蹭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替她说些什么。她抿着唇，转身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胡雨菲在座位上整理东西。她面前摊着一沓大头贴，荧光背景，非主流字体，上面是她和班上几个女生的合影。

　　"程玥，你不去和大家拍照吗？"

　　"不拍了。"程玥闷声回答，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窗外传来笑闹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陈阳的名字。程玥没抬头，从桌洞里摸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圈。

　　没多久，教室门被推开。陈阳带着一身阳光和微汗的气息回来了，脸上还残留着拍照时的笑意。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子。

　　胡雨菲看了程玥一眼，忽然抢先开口，声音带着点看穿一切的调侃："阳哥，你是不是还没和程玥拍合照啊？她好像生气喽。"

　　程玥心里一惊。她飞快地瞥了胡雨菲一眼——她怎么能这么准。陈阳愣了一下，目光转向程玥。看着她故意不看向他的样子，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径直走过来，语调拉得长长的："拍！怎么能不跟我妹拍！"

　　他走到程玥课桌边，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胳膊："走，现在就去。"他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爽快。

　　程玥心里那点小别扭，被他这明朗的态度一冲，像阳光下的露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大半。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嘴上没说什么，脚步却已乖乖跟了上去。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胡雨菲在后面喊了一声："程玥，你同学录最后一页还没人写吧？"程玥回头，胡雨菲冲她眨了眨眼。她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意思，已经被陈阳拉着走出了教学楼。

　　他没去操场那边。他带着她绕到教学楼后面，那儿有一排老杨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地上落着些杨絮，毛茸茸的，风一吹就滚成一团。

　　"这儿行吗？比操场那边清静。"程玥点点头。

　　两人并排站好，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跟拍的摄影师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他们，又放下："靠近一点嘛！毕业照诶，别那么生分！"

　　陈阳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朝程玥这边挪了半步，手臂轻轻挨到了她的袖子。程玥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也悄悄向他那边靠了一点点。

　　"准备了——笑一笑！一、二、三！"就在快门按下的前一刻，陈阳忽然抬起手，在程玥头顶比了一个俏皮的"V"字手势。"咔嚓！"画面定格。

　　背景是老杨树深深浅浅的绿，光影斑驳。少年笑容灿烂，手势搞怪；少女仰着脸，笑容干净又有些腼腆。

　　拍完之后，陈阳接过相机翻看，忽然抬头："哎，你同学录借我一下。"程玥愣了一下："不是写过了吗？""再看一眼。"他说，语气稀松平常。

　　程玥回座位，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蓝色的硬皮同学录，封面上的两只小熊已经被翻得有点脏了。她把本子递给他。陈阳接过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程玥想说什么——那页是空的，还没人写。但她看见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大头贴。

　　荧光背景，上面是他和梁耀文的合影，两人挤在镜头前，做着夸张的表情。陈阳把那张大头贴翻过来，背面有双面胶。

　　他撕开胶条，把照片贴在了同学录的最后一页。正中间。贴完他抬起头，把本子还给她，脸上还是那副稀松平常的表情："行了。"

　　程玥低头看。空白了一整页的最后一页，现在有了一张大头贴。两个男生挤在镜头里，笑得没心没肺。陈阳站在最左边，比着剪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翻到他写的那一页，"一起加油"四个字还在。又翻回最后一页，看看那张照片。

　　程玥站在原地，捧着那本同学录，看着最后一页那张大头贴。照片角有点翘起来，她用指腹按了按，把它按平。

　　她忽然想起胡雨菲刚才那句话——"你同学录最后一页还没人写吧？"原来胡雨菲知道。也许很多人都知道。也许只有她自己，一直揣着那个简单又固执的愿望，以为藏得很好。

　　知了还在叫，声音穿过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拍毕业照的兴奋劲儿，一直到晚自习还没散。

　　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传看照片，有人在同学录上补写留言，有人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刚拿到的大头贴。班主任李老师靠在讲台边，手里转着根粉笔，也不催大家安静。

　　他看了会儿底下的热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拍了照，以后各奔东西，你们谁有什么才艺，趁现在亮一亮。以后想听还听不着了。"

　　底下先是一阵起哄，静了几秒，有个男生喊了句"杨帆！杨帆来一个！"跟着便响成一片掌声。杨帆从座位上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走到讲台前面。

　　杨帆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她唱的是冯曦妤的《A little love》。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清甜。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教室后方某个空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底下安安静静的，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没出声。程玥坐在座位上，看着杨帆的侧脸，心里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唱歌也好听，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杨帆唱完，鞠了个躬，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李老师笑着拍了拍手，又问："还有谁？"

　　几个男生推搡了半天，最后唱了《水手》。破音了两回，大家笑得东倒西歪，气氛一下子松快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程玥也跟着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抠来抠去，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想起陈阳写在同学录上的"一起加油"，想起那张贴在最后一页的大头贴，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杨树下面笑着等她走过去的样子。

　　她犹豫了好一阵，手指在桌沿上抠来抠去，最后举了举手。她自己也没想到会举手——大概是觉得今天之后，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丢一次脸也无所谓。

　　"程玥！"前排有人回头看她，脸上带着惊讶，像是没想到她会举手。

　　"程玥！""她也会唱歌啊？""来来来！"底下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讲台前，手心全是汗。她选的歌是周杰伦的《千山万水》，那首歌她最近一直在耳机里循环，副歌那段"梦与希望在飞"她每天都在心里默念。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敢看底下，视线落在讲台边缘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开口唱了几句，声音不算大，但意外地稳。她唱到"做好准备这一回，起跑后绝不撤退"那一句，忽然觉得这歌词像是写给此刻的——写给这些马上就要散开、各自跑进不同轨道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讲台，越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了教室左后方倒数第二排。

　　陈阳坐在那里，胳膊搭在桌上，正看着她。

　　"梦与希望在飞，我向前去追，有目标就不累，等着我超越——"她看着他的眼睛唱出这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是特意让他听见的。

　　陈阳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微微点了下头，很轻，像是给她，也像是给自己。程玥读不懂那个表情里的全部含义，但她看见他没有移开目光，从头到尾都看着自己。

　　她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感觉手心全是汗，心跳声大得盖过了自己的尾音。底下掌声响起来，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吹口哨。

　　她走回座位，低着头，脸上烧得厉害。她飞快地瞥了陈阳一眼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发烫的脸埋进胳膊里。

　　接下来李老师又点了一个人——袁婷。袁婷不仅成绩好，人缘更好得离谱。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要唱一首《隐形的翅膀》。

　　音乐一响，她一开口，调子就拐了几个弯。可全班没有一个人笑她唱得不好，反而从第一句起就有人跟着拍手打节奏。后来干脆变成了大合唱。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袁婷的声音淹没在四十多人的合唱里。她的梨涡更深了，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前排两个女生尖叫着喊"袁婷我爱你"。唱完之后掌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比杨帆那会儿还响。

　　袁婷笑嘻嘻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喊道："谢谢大家，以后记得想我！"底下笑成一片。

　　那晚后来一个女生唱了《爱情买卖》，另一个男生唱了首张震岳的《再见》，在“我怕我没有机会”那句直接破了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家却拼命鼓掌，有人跟着喊，有人抹眼睛。

　　程玥坐在位子上，也跟着笑，也跟着拍手。她看见袁婷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忽然想，这一刻应该存下来——笑声、哭声、破音的尾调，灯管嗡嗡的电流声，还有头顶风扇搅动的那股闷热的风，全都存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教室里却灯火通明，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笑声、跑调的歌声、拍桌子的节奏声混成一团。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一些。李老师靠在讲台边没有走，也没有催大家收拾书包。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薄薄的，软的，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所有人裹在一起。

　　程玥低下头，在桌角那张便利贴上又写了几个字。她把"一中"擦掉了，换了一句新的。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没有撕。"千山万水，一起走。"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她不知道考完试之后他们还会不会在同一个教室，不知道下个学期谁坐在谁前面，不知道"一起加油"这四个字能撑多久。

　　但她记得今天晚上——记得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自己唱完一整首歌的样子，记得他微微点头的那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