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2、程玥，你干嘛不说话 程玥习惯了

　　程玥走路总爱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看地上的砖缝，看蚂蚁排着队爬过水泥地。她不爱鲜艳的颜色，衣柜里几乎是清一色的黑与灰——各种深深浅浅、层次不一的灰，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的雾。

　　那些颜色让她安心，像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不用被注意到。

　　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她从小就像被遗落在角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长，习惯了用暗淡包裹自己，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好几次妈妈想给她买件亮红色的衣裳，她总是强烈地摇头。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气："玥玥，小姑娘家家的，穿点亮色多好看啊。"程玥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继续翻她的灰色卫衣。

　　可程玥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那是她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育才初级中学规模不大，在镇上却颇有名气。这是一所私立学校，以管理严苛著称，不少家长慕名而来。

　　别的初中每周休息两天，育才却只放一天半——周六上午还得上课。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育才的孩子们，要比别人多努力半天。"底下没有人鼓掌。

　　校园整齐排列着四排教室，几栋宿舍楼和办公楼掩映其间。园子里种了许多竹子，清风过处，飒飒作响。

　　住校生的早晨从六点半开始。天还没亮透，宿舍走廊的灯就啪啪地亮了，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出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

　　水房里永远挤满了人，水龙头哗哗地响，牙刷杯磕在水泥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人叼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催"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程玥和袁婷总是起得比别人早一点，等大多数人涌进水房的时候，她们已经端着搪瓷盆出来了。

　　袁婷一边走一边揉眼睛："我真服了，每天六点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程玥没说话，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离中考还有两百多天。

　　六点四十五分，早读课的预备铃响。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把窗外的晨光压下去一截。

　　座位上全是昨晚值日生打扫后留下的灰尘，程玥和袁婷用书本啪啪地拍着桌面，灰扑扑地腾起来一小片，在日光灯管的白光里浮浮沉沉。

　　七点十五分，早读结束，早饭时间。教室像被拧开了某个开关，安静了一早上的少男少女忽然活过来。

　　有人冲出教室往食堂跑，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后排的男生聚在一起分一包辣条，油汪汪的手指在课桌上蹭来蹭去。

　　程玥坐在座位上没动。然后她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陈阳站起来，从她旁边经过，往门口走。他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不去吃饭啊？"

　　程玥的脑子又空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半天才说出一句："……去，等袁婷。"

　　"那我先走了。"陈阳说。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程玥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校服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隐约可见。

　　早操时间，全校学生涌到操场上，在广播里那套一成不变的体操音乐里伸胳膊踢腿。

　　程玥站在班级队伍的中间位置，动作做得勉强达标，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下来，踢腿的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一下。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飘。

　　陈阳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他做操倒是认真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伸臂的时候手臂绷得直，弯腰的时候手指能碰到地面。

　　旁边几个男生做得歪歪扭扭，他侧过头去嘲笑两句，又转回来继续做。

　　程玥看着他做操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广播操结束，队伍散开的时候是最乱的。几个班的人挤在一起往教学楼走，你推我搡的，有人趁机跑去小卖部买水。

　　程玥低着头随着人流往前挪，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梁耀文你那操做得跟没睡醒一样，老师没把你拎出来单独练啊？"

　　是陈阳的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恨不得把胳膊甩到天上去。"梁耀文回了一句，声音里也带着笑。

　　两个人从程玥旁边走过去。程玥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她听见陈阳的笑声从背后传远，又被上课铃盖了过去。

　　回到教室，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摸底考试，语文、数学、英语三科连考，今天上午全部考完。"

　　教室里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摸底？初三第一周就摸底？""三科连考？这他妈要写死我啊。"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但课代表已经挨个往后传试卷了，白花花的纸一张一张地铺开，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盖住了所有的抱怨。

　　试卷挨个往后传，程玥拿出一张，然后往后递。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另一只手。

　　温热的，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程玥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试卷差点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谢了，程玥。"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被镀了一层光。程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过——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出来，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嗯。"最后她只挤出了这一个字。说完她就后悔了。太冷淡了，她想，至少应该说一句"不客气"吧。可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座位上。

　　她转回去，盯着面前的试卷。第一道题是什么她看了三遍都没看懂，脑子里的画面全是刚才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干燥而温热。

　　她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咬着下唇，偷偷把那个"嗯"字在心里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懊恼。

　　语文、数学、英语，三科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收了又发、发了又收。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从热烈变得慵懒，光线在课桌上慢慢移动，像是跟着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

　　程玥大部分时候都在做题，但每隔一会儿，她会不自觉地留意身后的动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椅子偶尔发出的吱呀声，翻卷子时纸张"唰"的一响。

　　她发现陈阳翻卷子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不是那种乱翻，是像是读过了、看完了、该翻下一页了的节奏。

　　她忍不住想，他数学应该很好吧。

　　午休铃响的时候，最后一张英语试卷被课代表收走。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人趴在桌上哀嚎"作文我一个字没写"，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然后同时发出惨叫声。程玥放下笔，揉了揉写酸了的手腕。

　　她转过身，想看看陈阳在干什么——他正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抬起来，喉结在阳光下有一个小小的阴影。

　　他没在哀嚎，也没在对答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长跑，正在慢慢喘气。

　　程玥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食堂在操场那边，是一栋平顶的大房子，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桌。每到饭点，几百号人涌进去，搪瓷盆碰撞的声音、说话声、打饭窗口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嘈杂。

　　程玥端着饭菜找了个位置坐下，袁婷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抱怨今天的土豆丝炒得太咸了。

　　程玥嗯嗯地应着，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她吃饭也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目光落在窗外那排竹子上。

　　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起来，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忽然想起早上陈阳说的那句"不去吃饭啊"。那时候她的脑子是空白的，嘴也是笨的，只挤出一个"去"字。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高兴的，还是紧张的，还是听起来像是不太情愿？

　　那句话，她反复嚼了一整个上午。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就让它在舌尖慢慢化。

　　下午的课比上午更容易犯困。第三节是地理课，老先生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从开头到结尾不带任何起伏。

　　"同学们看这个地图啊，北半球……"他的声音在午后的闷热里慢慢融化，教室里大半的人都开始点头了。

　　程玥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磕到课桌上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清醒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身去，看见陈阳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看见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大概是觉得捡笔有点麻烦——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和她对上。

　　"没睡醒啊？"他笑了一下。

　　程玥的脸刷地红了，飞快地转回去，盯着黑板。黑板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地球，老先生用红粉笔写着地球各地气候。

　　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脸——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鬓角的一颗小痣，还有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聚起的细纹。

　　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又重新灌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窗口灌进来，她觉得连风都是甜的。

　　她骂了自己一句——程玥，你至于吗——可下一秒，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摸底考试考完了，但成绩还没出来。她知道要等几天，等老师改完卷子、算完总分、排好名次。那几天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公告栏的方向看——空着的，红纸还没贴上。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自己的名次？好像不是。等她心里那个问号的答案？她说不清那个问号是什么。

　　她只知道，考完试那天中午，阳光落在陈阳闭着眼睛仰头休息的侧脸上，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九月的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一些变化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而她还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