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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程老师 从借作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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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生活像上了发条。每天六点半起床,十点熄灯,中间塞满了课、作业、考试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
课表从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连课间十分钟都有人在刷题。英语老师常说:“初三了,不能再玩了。”
数学老师说:“你们现在多刷一道题,中考就多一分把握。”
班主任李强更直接:“我不指望你们喜欢我,我只要你们考上重点。”
程玥以前觉得这些话离自己很远。她不是那种拼了命要考第一的人,成绩中上,不拔尖也不垫底,混在人群里刚刚好。
可自从陈阳坐在她后面之后,她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紧迫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再好一点。
但在这之外,她开始悄悄收集关于陈阳的一切碎片。
他课间喜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和梁耀文聊天。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会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的英语作业总是最后一个交。课代表催了好几次,他才慢悠悠地翻开本子,嘴里说着“马上马上”,手里的笔却半天没动。
他篮球打得确实好。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他经常在操场上和隔壁班的人打半场。程玥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隔着栏杆看一会儿。
他投篮的姿势很利落,接球、起跳、手腕一抖,球就空心入网。球落下来的声音很脆,砸在地面上弹起来,又被他接住。
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响,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他在篮球场上的笑声和平时不一样,更野一点,更不设防一点,像是把所有压力都扔在了场外。
程玥把这些碎片一个个捡起来,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不用的时候就锁着,用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在做这件事,连袁婷都不知道。
男生与女生的不同,或许就藏在这些细节里——女生总埋头在成堆的习题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男生则更常嬉笑着相互抄袭,甚至毫不避讳地找人代笔。
程玥,就这样成了陈阳固定的“作业来源”。
坐在后排的他,总会用笔轻轻戳戳她的背,或是从侧面拍拍她的肩,声音自然而轻快:“你作业借我抄一下。”
程玥总是默不作声地递过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乖顺的安静。她从不回头看他,只是把手伸到后面,把本子递过去。有时候递得急了,本子的角会轻轻碰到他的手指,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像被电了一下。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有时候陈阳会说一句“谢了啊”,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接过去就翻。程玥也从不追问。她只是等着,等他把本子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在接触的那一瞬再微微发一次颤。
陈阳接过本子,翻开,笔尖在上面沙沙地走。他抄作业的速度很快,从不逐字逐句地看,只求把答案搬过来。可有时候他会停一下——他注意到程玥的字好像变了。
起初她的字迹潦草得让他皱眉,像风吹过的草,东倒西歪,有些笔画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字。他第一次抄的时候还得连蒙带猜,问了她好几回“你这个写的是什么”。
程玥每次都会转过来,指着他看不懂的地方,告诉他那是哪个字。她转过来的时候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大瓶的洗发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记住了那个味道。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笔画竟慢慢清晰了。横是横,竖是竖,甚至带上了一点好看的笔锋。他抄的时候不用再问了,偶尔还会在某个字上停一下——那个字写得真挺好看的。
程玥至今还记得小学描字帖的课。那时候,她写字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出来的。老师常让班长检查作业,字迹潦草的一律重写。也许作业太多,也许只是那天班长心情不好,程玥的作业也被打了回来。她又气又委屈,却只能默默照做。
从那之后,她暗暗发誓:等上了初中,一开始就要把字写得潦草,假装自己本来就这样。于是初中的时候,常有同学抄她作业还得请她“翻译”。老师也曾提醒她字迹太乱,程玥却总是一脸平静,心里默念:你们说你们的,我不听。
两年的时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字迹。到了初三,程玥早已放飞自我,字迹潦草得连自己有时都难以辨认。
直到陈阳开始抄她的作业。这个总带着笑的少年,让她忽然改变了想法。她想把字写得好一些,让他抄起来方便一点。她怕他也像老师或同学那样,随口说一句“你字好乱”。
那颗心,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格外在意他的看法。在意到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能在她心里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在意到他会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在夜里反复咀嚼,尝出不同的味道;在意到连他借作业时那一声“谢了”,都能让她高兴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以后,程玥写字不再随心所欲。写作业时她尽量写得工整,哪怕这样会慢很多。她一点一点收住原来龙飞凤舞的笔势,甚至悄悄模仿起班里字写得好的同学,想让自己的字看起来更顺眼一些——至少,在他眼里是顺眼的。
周末在家,她也会静静练字。窗外是秋天的阳光,不那么烈了,温温的,懒懒的,铺在书桌上。她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写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汉字。虽不是规规矩矩的正楷,但日积月累,她的字竟渐渐从“草书”走向了“行书”。
后来语文老师开始夸程玥的字,说不像大多数女生那样秀气,倒有几分男孩子的洒脱。
程玥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她想,那大概是潦草后又刻意收敛的结果吧。每当有人夸她字好看,她总会想起这段缘由、这段故事和那个人。
摸底考试的成绩在第三周的一个下午贴了出来。红纸黑字,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堆人。
程玥挤进去看了一眼。她的名次没怎么变,全班十几名,不功不过。她的目光往下扫,扫到陈阳的名字时停住了。
数学:108。全班第一。
她愣了一下,又往右看。
英语:72。
她盯着那两列数字看了好几秒。108和72之间的差距,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脑子里浮现出陈阳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想起他课间站在走廊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说“差三分”的时候眼神里暗了一瞬的亮光。
他的数学那么好。可英语……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看见一栋房子有一面墙是空的。
“陈阳数学这么猛啊?”旁边有人说了句。
“英语也太拉了吧,”另一个声音接道,“复读生这英语水平,今年能考上吗?”
说话的人没恶意,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可程玥看见陈阳正好从门口走进来,那两句话应该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的脚步没停,脸上的笑也没收,走过去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说我坏话呢?”
“没有没有,夸你数学牛逼!”
陈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程玥从公告栏前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翻书,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纸的厚度。然后他抬起头,看见程玥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
程玥被他问得猝不及防:“……还行。”
“还行是第几?”
“十几。”
“那不错了,”陈阳靠回椅背上,“我英语要是能考你那么多,去年就上一中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程玥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英语我来帮你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帮人家看英语?她自己英语也就九十出头,算不上好。
但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成绩贴出来之后,程玥发现了一些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事。陈阳的数学作业从来不抄她的——他要么自己做,要么空着交上去等老师讲。但他的英语作业永远拖到最后,字迹潦草得离谱,选择题全靠蒙,填空题能空就空。
程玥开始留意他的英语作业。有时候她递自己作业过去的时候,会多说一句:“英语你写了没?”
陈阳每次都理直气壮:“不会。”
“哪题不会?”
“哪题都不会。”
程玥沉默了一下,把自己的英语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选择题答案抄了一遍递过去:“这次先抄我的,下次我教你。”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耳朵红得发烫,没敢看陈阳的表情。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行啊,程老师。”
“程老师”这三个字从她耳朵灌进去,她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翻英语课本,把单词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袁婷在旁边,瞥了她一眼:“你干嘛呢?突然这么用功。”
“看看以前的单词,怕忘了。”程玥没抬头。
“你英语不是挺好的吗?”
“……”程玥翻了一页,“再巩固一下。”
袁婷没再追问,哼哼唧唧地哼起了歌。程玥低着头继续翻书,一个词一个词地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自己英语也就一般般,要教别人,得先把自己再往上提一提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月的风吹进教室,带着桂花香。程玥帮陈阳抄作业、代写作业,渐渐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陈阳有时候会笑嘻嘻地凑过来说“程玥,帮我写一下作业呗”,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她从不拒绝。甚至暗暗觉得,能为他做点什么,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窗外的树叶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程玥握着笔替他写作业的时候,一笔一画比写自己的还认真,写完之后还要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才递到后面去。
陈阳接过作业本,从来不检查,翻开来就往上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总是背对着他,坐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有时候会想,这女孩是不是太好欺负了?怎么从不见她抱怨,也不见她拒绝。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习惯性地依赖她的作业,习惯她安静地坐在前排的背影。
每当这时,袁婷总会仗义执言:“阳哥,你怎么又欺负我们玥玥,自己写!”梁耀文则在旁边添油加醋:“我们阳哥哪需要自己写作业,有程玥在呢。”说完还要挤眉弄眼地看向陈阳。
陈阳总会飞快给他一锤:“闭嘴!”但那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恼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玥没有吭声,低下头翻书。她的耳朵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用头发遮了遮,又觉得遮得太刻意,顺手撩开了。
十月的风吹进教室,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程玥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软一点,今天的桂花比昨天香一点。
晚上,她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身后的陈阳和梁耀文在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个人都在笑。程玥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记住了他笑的声音,也记住了他趴在桌上睡觉时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样子。
她把这些都收好,放在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角落里。
程玥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某一天用不一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能这样坐在他前面,能听见他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秋天不过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冬天,还有春天,还有很多很多个她意想不到的日子。而那个大大方方、不以为意的少年,会在她生命里留下比这个秋天更长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