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1、人尽皆知的复读生 初三开学第

　　2009年九月的午后，空气里还残留着黏稠的闷热。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天花板上那架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混在教室的喧闹里。一个暑假未见，少男少女们正热烈地交换着彼此的夏天。笑声和秘密飘散在每一寸光线里，把九月的午后填得满满当当。

　　程玥坐在三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胳膊压在课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袁婷说话。袁婷是她从初一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此刻正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咱们班主任换成教务处的李强了。”

　　程玥点点头：“听说了。”

　　“听说他特别凶，”袁婷的眉毛微微拧起来，“上一届有学生被他骂哭过。”

　　“那不正好，”程玥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省得你上课老找我聊天。”

　　袁婷笑着推了她一把：“你这人真是，我跟你分享情报呢，你就这态度。”

　　“情报？”程玥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特务了？”

　　“我这叫关心同学！”袁婷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再说了，李强要是真那么凶，以后咱俩上课传纸条都得小心点。”

　　程玥正要回话，教室门被推开了。

　　光线从门口涌进来，在讲台前铺成一道明亮的梯形。李强站在门口，身量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全班，像一把尺子量过每张脸。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半。

　　“新同学，”他侧开身，让出身后两个人，“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好奇的目光却比掌声齐整得多——所有脑袋都转向讲台，打量、揣测、交换眼神。

　　有人甚至直接从座位上伸长了脖子，后排的男生已经压低声音议论起来了：“哪个是复读的啊？”“两个都是吧？”“你看那个高个子的，好像在哪见过……”

　　程玥也抬起头。

　　逆光里，她先看见的是轮廓——肩膀挺阔，下巴线条收得利落。那人个子很高，站在讲台边上几乎要碰到门框的上沿。然后她才看清五官。

　　眼睛不大，但形状耐看，眼尾微微上扬，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头。鼻梁高，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往下压着，显得有点冷。

　　旁边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倒温和得多，天生一副笑模样，斯斯文文的，站在高个子旁边像一幅画的留白。

　　程玥的目光在两个新面孔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又落回左边那个高个子身上。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团还没点燃的火，你知道它烧起来会很亮，但它现在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听说他们是复读生。”袁婷的声音又从侧面凑过来，压得极低。

　　“复读生？”程玥愣了一下。

　　复读——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初三已经是义务教育最后一站了，能选择复读的人，多半是想考重点高中却失手的。

　　她看着讲台上那个高个子男生，他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就像是站在一个和他无关的地方。

　　这让她觉得有点特别。具体哪里特别，她说不上来，但就是跟班上所有其他男生都不一样。

　　“都别说话了，”李强拍了拍讲台，“新同学自我介绍。”

　　戴眼镜的男生先开口：“大家好，我叫梁耀文。”声音不大，带着点客气，说完还微微点了下头。他的站姿很规矩，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教育得很好的孩子。

　　然后是高个子那个。他往前跨了半步，咧开嘴笑了——和刚才进门时那副冷淡模样判若两人，笑起来眉眼都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大家好，我叫陈阳！阳是太阳的阳。”

　　他说话的时候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圈，像是在画太阳，“以后一年请大家多多关照啊，有好吃的好玩的带我一个！”

　　底下有人笑出声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打篮球还行，乒乓球也会一点，缺人的话随时叫我。”说着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梁耀文，“耀文人好，就是打球太菜，我得找新队友。”

　　梁耀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底下笑得更响了。后排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地问他打什么位置了，陈阳冲那边扬了扬下巴，比了个“回头聊”的手势，自然得好像他已经在这个班待了三年似的。

　　李强咳嗽了一声，翻着花名册，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陈阳，去年中考多少分？”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个问题和刚才那些“大家欢迎”的客套话不一样。这是真的在问。

　　陈阳的笑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大部分人根本没注意。可程玥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里那层明亮的东西好像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眼睛前面拉了一道帘子。

　　“差三分。”他说。语气还是轻松的，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没考上一中，就再来一年呗。”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刚才那么用力。然后他很快把话题岔开：“老师，我们坐哪儿啊？”

　　李强没再追问，抬手指了指后排的空位。陈阳拎着书包走过去，路过第三排的时候，程玥正低着头假装翻书。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排座位的规矩很简单——按身高。全班鱼贯而出，在教室门前上站成几排。

　　九月的走廊比教室更热，热浪贴着墙壁翻涌过来，混着操场上泥土晒过后的气味。陈阳和梁耀文站在了队伍末尾。

　　程玥164厘米，在女生里不算矮，但也绝不是最高的。前面还站着好几个比她还高的，按规矩她应该往前站才对。

　　可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袁婷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嘛呢？往前站啊。”

　　“热，”程玥低着头，“站后面凉快。”

　　“后面更闷好不好。”袁婷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管她。

　　程玥的余光落在队伍末尾。陈阳正侧着头和梁耀文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笑得很大声。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闷热的空气，越过前面几个同学的脑袋，正好和程玥偷偷看过去的视线撞在一起。

　　程玥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飞快地转回头，盯着袁婷的后脑勺，心跳声大到她怀疑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没敢再看，但余光告诉她，陈阳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带着点好奇的笑。

　　队伍开始往前挪了。程玥一把拽住了袁婷的胳膊。

　　“你干嘛？”袁婷愣了一下。

　　“没什么，就——跟你说说话。”程玥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挽着袁婷的胳膊，很自然地往袁婷前面站了半步。袁婷的袖子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她也没松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脚下没动。她应该再往前两三个人才对，但她不敢往前走了。再往前就离陈阳太远了。她卡在这个位置，不上不下，刚刚好——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能让陈阳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李强的目光从队伍前面扫过来。程玥低下头，盯着袁婷的鞋带。那根鞋带系得很紧，白色的，有一小截拖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走进教室的时候，前面的座位基本已经坐满了。程玥和袁婷在倒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吱的一声，很刺耳，像是金属腿蹭过水泥地面。然后是书包落在桌上的闷响。

　　陈阳在她后面。

　　这个事实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让她心跳加速。

　　她盯着面前的课本，手指攥着书页边缘，后背绷得直直的，肩膀微微缩着，不敢往后靠椅背。她能感觉到他坐下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拂过她的后颈，凉丝丝的。

　　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发烫，一直烧到耳尖。她抬手想碰，碰到一半又放下了。

　　李强在讲台上说话。关于初三的重要性，关于中考的残酷性，关于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不能浪费。程玥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

　　偶尔有笔尖碰到桌面的轻响，偶尔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某个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他的书桌往前挪了一点，桌背几乎要碰到她的椅背了，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彻底乱了，手一抖，圆珠笔在课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

　　她偷偷侧过脸，用余光往后面瞟了一眼。她看见一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随意地搭在桌沿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很熟练。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节处有一点点泛白，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薄茧。

　　她把那支笔和那只手的样子，悄悄地记在心里。

　　晚自习开始前，程玥回宿舍拿忘带的水杯。路过操场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篮球架下坐着一个人。是陈阳。他没打球，没和任何人在一起，就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地面，脊背微微弯着，整个人缩成一道安静的影子。

　　和白天那个在讲台上笑着比划的男生判若两人。

　　风吹过来，他校服的衣摆晃了晃，他没动。旁边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运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可陈阳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声音一样，就一个人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什么也没拿，目光落在地上一个固定的点。

　　程玥站在跑道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几秒。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她忽然想起白天他说“差三分”的时候，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暗。

　　最后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但她心里那个问号，更深了。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令人隐隐期待的初三，就这样仓皇又温柔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