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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一台钢琴 ……我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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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那个晚上,李宁玉给顾晓梦讲述了自己从裘庄出来到昆明之间的所有故事,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一些。顾晓梦完整地知道了玉姐是怎么从“老鬼”变成了“李副教授”的,李宁玉也知道了顾晓梦为什么会变成了“陈思行”。
仿佛把一段缺失的记忆接上了,顾晓梦睡得很香甜,还轻轻地打起了呼噜,看得出来她白天真的很累。
第二天,李宁玉信守承诺,要带顾晓梦去下馆子,吃红烧肉、吃烧鸡。
“别了吧,真的挺贵。”
“我想吃。”李宁玉笑着说。
“嘁,你从来也不爱吃肉。”
“那我自己去了。”
顾晓梦拧了李宁玉一把,笑得像个初恋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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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顾民章带着张嫂搬到了重庆,住在总统府附近,地段还算安全。刚安定下来就接到了林山海的电话,说是顾晓梦给商行来信了。
昆明和上海通信很慢,于是这段日子,都是顾晓梦给重庆的商行去信,再由商行跑船的人帮忙送到上海,一来一去十几天,但也比正常邮寄要快上一倍。
今天这封信总算不需要送了,顾民章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跑去商行,张嫂也跟着去了,顾民章把信拆开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顾先生?”张嫂见神色有异,随口问道。
“晓梦真是一个电话也没打过吗?”顾民章转而问林山海。
“真没打过,只有三封信。”
“那就奇怪了。”
“怎么说?”
“按说联大的条件不行,缺衣少食的,就算人家认可她讲课,就她那过日子的本事,自己能呆得住?”
张嫂想了想说:“小姐怕是自己硬扛着呢吧,不想给您添麻烦。”
“呵呵,”顾民章冷笑一声,“她哪儿有那么孝顺,你看看,管我要什么呢?”
“小姐要东西了啊?那算是好事情啊——什么?要钢琴?”
顾民章叹了口气:“还说为了不破费,要家里旧的那台就行——我的天,把一台钢琴从上海运到昆明,花的钱够怕是够买十台了,还没说交通多麻烦的。成天就会报喜不报忧,今天反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林山海噗嗤笑了:“小姐这也是为您考虑了,就是不太熟悉行情罢了。”
“一台钢琴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在昆明直接买一台捐到学校也就是了。只是我就奇了怪了,不要钱,不要吃的,也不要用的,却能想起来要钢琴,你们说说这是怎么个事?精神食粮比吃饱饭还重要呢?”
“先生,这说明小姐可能不缺用的也不缺吃的,是好事啊。”
“对嘛!”顾民章打断张嫂的话,“但是你想想这可能吗?她一共就带了三百块钱在身上,就她那个消费水平加上现在的物价,再怎么省,一个礼拜也就光啦。现在一个半月了,靠她那个工资,吃饭都成问题,为啥不管家里要?”
“也许是真学会了省钱呢。”
“那也得有个过程。”顾民章皱起眉毛转向林山海,“山海啊,明天你去帮我把钢琴这个事儿办了,顺便到学校打听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她不要这个钱,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的女儿我知道,开销压不下去多少的,别真的去做了什么坏事搞钱。”
“哎呀先生,”张嫂埋怨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小姐,她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顾民章后半句话憋在了心里,他想说,以前是好孩子,从裘庄出来后连人都敢杀了,谁知道怎么回事。
于是林山海便再次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昆明,把钢琴捐在了学校刚建好的礼堂里,学校千恩万谢,还恳求顾先生能不能搞些冰箱和发电机来,林山海一一记下。他不能直接打听陈思行老师的事情,只好旁敲侧击地问,找了七八个学生,才打听出些眉目来。
顾晓梦亦不知道林山海来过,只是看见礼堂里那台钢琴,和李宁玉耳语了一番,李宁玉低头笑笑。
辗转回重庆和顾民章一说,顾民章疑惑更深了。
“你说是她的室友和她形影不离,还动不动和她一起下馆子?她的室友什么来路?很有钱?”
“也就是一个副教授,工资高个百十来块,也谈不上很有钱。”
“晓梦平时忙吗?”
“特别忙,几乎是全校排课最多的老师之一,应该没精力干别的事情。”
“那就是那个室友了。”
林山海抿嘴点头。
顾民章想了片刻,想不通再这个世道上,有人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没来由地好,如果有,那她一定是图些什么。以陈思行的身份,无利可图,难道说是晓梦顾大小姐的身份暴露了?
林山海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皱着眉不说话,顾民章搓了搓手:
“买几台冰箱,再把咱家工厂拆下来的那几台老式煤炭发电机收拾收拾吧,我过段时间亲自去学校一趟。我非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联大的食堂里正是午餐时分,叮叮咚咚的敲碗声响起,那是师生们想要将饭里的石子震出来,这种叮咚声已经成了每天午餐固定的“配乐”。
顾晓梦也在敲着,敲到一半,门口进来三个人和几辆板车,拉着四台冰箱进来了。食堂里的敲击瞬间停下了,片刻后,不知哪个学生喊了声“冰箱!”,随即猛烈的欢呼声爆发出来,学生们纷纷放下碗帮着抬起来,人多得无处下手。
李宁玉瞥了顾晓梦一眼:“又是你们家捐的吧。”
顾晓梦摇摇头:“这我可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有丝丝缕缕的谈话声飘过来,其中夹着“顾老板”“又是顾家”“真是有钱”等一系列的词汇,顾晓梦眨眨眼睛,将一口饭吃在嘴里嚼了嚼,又熟练地吐出两片谷壳。
“看来还真是我家。”
“要是让人知道你是顾家大小姐,怕是咱宿舍门槛要被踏破了。到时候可不光宋老师和苏工天天往咱这送礼了。”
顾晓梦脸一红:“行啦,咱俩谁也别说谁了。那礼我不是也没怎么收过。”
“收过一束花。”
“那放门口也没写名,我不以为是你送的吗!”
“哈哈哈……”李宁玉见着顾晓梦那张着急的脸就感到好笑,用筷子敲了下饭盒,示意她赶紧趁热吃。
顾晓梦知道自己是又被调侃了,轻轻唉了一声。
“下午难得你没课,弹琴给我听好不好?”李宁玉忽然问起。
“你怎么知道我没课?”
“因为你和孙老师换了啊。”
“这你都知道?上午刚定的。”
李宁玉微微一笑:“顾上尉,我是干什么的?”
“你这女人,真是可怕。”
“我真可怕起来……你未必受得了的。”
顾晓梦将脑袋向前一伸,盯着她说:“你就是调起情来也很可怕。”
“快点吃你的萝卜吧。”
顾民章被宴请了一顿不能算是特别丰盛的饭菜,饭后正想去找找“陈老师”,却被副校长带着参观校园,走到礼堂附近,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传来,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声音宁静而略显孤寂,是顾晓梦常常喜欢在下雨的时候演奏的。
他不禁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副校长开口道:
“就是您捐的那台钢琴,正巧有人在弹,您要不要去看看?”
顾民章点头称好,便追着音乐声走入了礼堂。在舞台的侧面,黑色的三角钢琴被擦得锃亮,一个短发的女人坐在琴凳上。台下围了十几个人,看样子多是学生,也有几位老师,正出神地欣赏着乐曲,有人还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琴凳上的女人身着一件朴素的藏青色棉布旗袍,洗的有点发白,而且很明显地不合身,腰部布料松松垮垮的。再定睛一看,确然是他的女儿顾晓梦。
见晓梦明显地消瘦了,顾民章差一点哭出来,但硬生生忍了回去。副校长刚要领他进入人群,顾民章却拦下了,只是停在门口望着。
“是我们的外文老师,姓陈,弹的很好。最近我们正想让她开一门音乐选修,但她的课已经很多了,我们还在协调。”
“陈老师。”顾民章自言自语地说道,“小姑娘真瘦呀,挺辛苦的吧。”
“嗨……”副校长低下头,“明年就好了,上面的文批下来了,老师每个月都能多发二三百块补贴呢。”
“好。”顾民章不住地点头:“不多,但能松快点。”
“现在这个物价,唉……”
顾民章将目光移向人群,片刻后眼睛在人群侧后方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根柱子,一位同样瘦削的女老师倚在柱子上,手上搭着一件素色短外套,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晓梦。
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心中疑窦顿生。
“那个人是谁,也是老师吗?”顾民章附耳问道。
副校长扫了一眼:“哦,那是李安平老师,我们数学系的副教授,年轻有为。”
“……我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应该是看错了吧,她今年8月份过来的,之前几年都是在美国,您应该和她没什么交集。”
“哦……可能吧。”
刚将念头从李安平的身上转开,副校长忽然补了一句:
“教员都不容易,前几个月校舍被炸,宿舍炸的够呛,现在她和陈老师挤一间。”
顾民章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又多看了这个“李安平”几眼,越看越觉得熟识,就是想不起来,又不好多问,只好转过身去走出了礼堂。
一路上副校长再介绍什么,顾民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李安平”。他把在上海、重庆近期接触过的人都捋了一遍,始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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