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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我们出来了 “晓梦,我 ...

  •   令人颇为意外的是,顾晓梦受到学生们的强烈欢迎。不像其他教授上课好像赶时间一样,她的课很活泼,全无某种时代给的“苦大仇深”感,而是很热情,知识讲得也是深入浅出。

      外文这门课挺难搞的,在这个世道下,老师一不留心,对外国的作品或思想赞扬了两句,就会被好事的学生投诉有“汉奸思想”,许多外文老师都是这样走的,尤其难讲的便是日文。

      陈老师好像一点儿也不管这个,投诉便投诉,莎士比亚的作品还是好的,谩骂便谩骂,紫式部就是一名好作家。好在联大的学风相当开放,校长从未因为这个原因找她谈过话,所以一个月后,那些闲言碎语也便逐渐消退了。

      她的课越来越满,学生比李宁玉还要多几倍,不但没有被淘汰的风险,反而天天喊累。

      这一日又是被学生拖到了将近七点,食堂连“八宝饭”都已经没有了,她饿着肚子走进宿舍,李宁玉给她递了半个玉米面馒头和半碗汤,是中午省下来的。

      “这样下去不行啊,要不然还是搬出去住吧。”

      李宁玉看着顾晓梦日渐消瘦的面容,心中有些发堵,只一个月,她身上的那件衣服已经明显地松垮了起来,高烧发了两次还顶着上课,差一点就晕在路上。

      “我没事儿,顶得住。”顾晓梦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

      “叫你父亲看见,得心疼死。周末我带你去吃点好的吧。”

      顾晓梦看了李宁玉一眼,低低说:“还剩多少钱啊?”

      “很多,你不要管。”

      顾晓梦艰难地用汤将馒头噎下去,话也噎了下去。刚来的头半个月,为了让她吃的稍微好点,李宁玉每天早上去校门口买早餐,三天两头带去下馆子——她从未计算过那需要多少钱,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去校外买了一次糕点。

      虽然她们两个谁也不缺钱,但现实状况是,日占区的货币很难兑换,即使是金条也不能说卖就卖,大部分的生活来源还是工资,而工资就那么一点点。

      但李宁玉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默默地东抠一块西抠一块,还背着她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

      教职工预支工资这个情况在联大十分常见,顾晓梦是领工资的时候,听赵主任顺口说的,她看着手里那二百多块钱,回去就偷偷算起了账来。这么一算不要紧,她发现半个月里,她已经花了李宁玉两个月的工资。

      自那以后,她开始顿顿吃食堂的素淡食物,李宁玉心生奇怪,她也只是说“吃习惯了”。她不是不想“吃点好的”,而是不想开口和家里要,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李宁玉似乎知道她怎么想,也不去说破,并不想在她们之间谈及“钱”这样庸俗的话题,况且也不是根子上缺钱,不管怎么说,她的抽屉底下,还有两根金条呢。

      “不去了吧。”顾晓梦最后说道,“我知道确实是钱不多,我不能花这么多。”

      “晓梦,你不该是这样的生活……”

      “我自己选的,我挺开心,无非是吃的差一点罢了。”

      李宁玉坐了下来,艰难开口:“我知道如果没有我,你早走了,至少是搬出学校去了。”

      顾晓梦没有反驳,握起她的手来,喃喃道:“你能行,我也就能行。”

      “怎么说,我工资也比你多一百多块呢。”

      “那我允许你给我多花五十块,不能再多了。”

      “晓梦啊,你不要管这些,我负担得起的。我怎么忍心让你过这种日子,如果让你父亲看到,他要心疼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欠了我什么?”

      李宁玉闭上眼睛没有说话。顾晓梦接着说:

      “是,你在想,你欠了我半条命,还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天天陪你啃馒头,还不起了。”

      “别说了,晓梦。”

      “也许我不要你还,”顾晓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过什么日子,我就过什么日子,与其让你还掉,我更想要你欠着我一辈子,要你一辈子疼我,爱我,珍惜我,最好欠到下辈子,那样我还缠着你。你说我坏不坏?”

      李宁玉低头笑了笑:“明明是个好姑娘,非把自己说的这么坏。”

      “那我可坏透了,我不喜欢的,八抬大轿来拉我也拉不走,我喜欢的,绑也要把她绑在身边。怕不怕?”

      “不怕,你这种死缠烂打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属龙的,龙就是蛇,看我缠不缠你一辈子。”顾晓梦说着,手臂便又缠到李宁玉的身上去了,李宁玉笑着拨了拨,没有拨开,便也由着她去了。自己掏出那支磨了字的钢笔,继续算着那张到现在没有解出来的密电。

      这是蒋校长一个多月前给她的那一张,虽然她并没有全力去破解,但事情到现在才有些点眉目,难度还真是不一般。平素里不敢这样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做,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赶紧收起来,生怕被人发现。不过自从顾晓梦来了以后,有人“把风”了,她便也安心很多。

      顾晓梦看她写了几个字,忽然问道:“玉姐,左手和右手,哪一个是真的你?”

      “都是。”

      “那不可能,一个人惯用手还能同时是两只?”

      李宁玉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天生惯用手是左手,但你知道的,很小的时候,写字吃饭就被家里掰成了右手。后来当特务,索性就都用右手了。因为一旦出事,左撇子的范围太小了,不安全。”

      “那现在算是回归本源了?”

      “算吧,不过我左手写字确实写的不太好,没怎么练过。”

      顾晓梦忽地想起一个场景,她仔细一番思索,笑了:

      “有破绽。”

      “什么?”

      “我忽然想起,去年你在巷子里遭遇暗杀的时候,你是用左手开的枪。”

      “你记错了。”

      “我不可能记错。”

      “你就是记错了。”李宁玉固执地说。

      顾晓梦一摊手:“行行行,我记错啦!”

      李宁玉噗嗤一笑:“忘了这件事吧,顾上尉,顾大小姐,陈老师。”

      顾晓梦轻轻将李宁玉的领口拉开,露出了右肩,当夜飞刀割伤的细细疤痕仍在,挺刺眼的。她又撩起自己的上衣,露出那个更丑陋的贯穿伤疤指给李宁玉看:

      “你看,这是你我同生共死的铁证。”

      李宁玉轻抚着那道疤痕,想起那个雨夜,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她欠下了东西,越欠越多,眼看要欠一辈子了。

      ——她从不喜欢欠人东西,但此时却不合时宜地生了丝欢喜。

      李宁玉在幽暗的油灯下伏案工作,时不时喝上一口水,顾晓梦看见那位密码专家的神情逐渐地回到李老师的脸上,眉头微皱、专注又冷漠,就好像日子回到了机要处,在那个窗边的办公桌前,一个还是李上校,另一个是顾上尉。

      “李科长,不下班吗?”

      李宁玉抬起头来,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白了她一眼:“你先走吧,顾上尉。”

      顾晓梦笑着将床铺好,躺了上去,二郎腿翘得老高,床架吱呀一声。望着那张熟悉的侧脸,她忽地又想起眼前这个女人在裘庄里是怎么被摧毁,又是如何被拷打的,乃至如今她身子越来越弱,整日地咳,笑容慢慢又从脸上褪了下去。

      眼下这个结局是不错的,但是过程未免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她和她灵魂的一部分好像永远地留在了那里。顾晓梦扪心自问,如果不要现在这场结局,换给玉姐一个不那么艰辛的过程,她愿不愿换呢?如果从来没有认识过玉姐,如果那时她直接去顶罪,然后死掉,从而能换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完整的灵魂,她愿不愿意换呢?

      仿佛有一个黑色的旋涡在脑子里,正在把她拽回裘庄那间华丽的卧室。

      “玉姐,你说如果没有裘庄那档子事儿,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一直在想,那时候有没有更好的方法,能避免你受那么多苦。”

      “晓梦,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假设了,徒增烦恼。”

      “万一哪一天时间能倒转回去呢?”

      李宁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搁下了笔,将身子转过来面朝着顾晓梦。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的眼睛更加黑了,比外面的黑夜还要不见五指。她面无表情,目光也没有焦点,好像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里。

      顾晓梦出来了,但她一直被困在裘庄里,因为她太久没有摸到看到活生生的李宁玉了,以致于裘庄里的李宁玉已经成了一个执念,扎在了她的心里。再相见,她已经是李安平,名字不一样、形象不一样、城市气候 也不一样,就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割裂开了,是两段独立的生命。

      李宁玉没能力解释清楚这些,她只是觉得这一次重逢顾晓梦的变化很大,不单单是什么“长大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区别,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就是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她一直以为是忧思过度或者裘庄的冲击太大,以为时间过去就好了,现在她好像知道了——顾晓梦一直在裘庄里,出来的那个不知道是谁,一直扮演着顾晓梦。

      就是这样的吗?李宁玉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发出了疑问。

      从裘庄出来的几个月里,晓梦的痛苦是这样的吗?竟不是哭闹也不是怨恨,而是就这么沉默着,把一切都往心里收,吃下去,直到没有任何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是的……也只能这样,因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多久?是多久会这样呆坐一次?会和自己的噩梦一样吗?李宁玉看着床上那眼睛发直的的女孩,心如刀绞。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晓梦,我们出来了。”

      顾晓梦一愣,不明就里地望向李宁玉。她看着眼前瘦削的李宁玉,怎么也和那位李科长对不起来。但李宁玉没有停止注视,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同时轻轻拍着她。

      “你和我都出来了。虽然算不上完整,但这就已经够了。”

      逐渐地,顾晓梦觉得有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了,一个是李宁玉,另一个是眼前的这位李教授。她看见时光在流逝了,听到有什么东西滴答作响。就好像一根秒针卡住的钟,无论怎么拼命,还是在原地抖动,在卡了无数秒之后,现在终于向前走了一秒,然后是两秒,三秒。顾晓梦的泪水忽然噙满眼眶,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晓梦,你的玉姐,就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和你一起,很是知足。”

      顾晓梦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李宁玉连忙将她搂在怀里,免得声音传到窗外去,她不断轻抚着顾晓梦的后背,自己也泫然欲泪。

      无论时间过了多久,如果说她刚从裘庄那个手术台上站起来,那顾晓梦原来也一直被关在裘庄里。她太怕了,但裘庄形势紧迫,让她来不及害怕。出来之后无数的后怕向回追索,于是她便被压在了那里。

      “出来了吗?”顾晓梦恍惚地问。

      “出来了,回家了,再也不回去了。”

      “玉姐……”

      “我在这。”

      “玉姐,玉姐……”

      “明天去下馆子,庆祝我们出来。”

      “我要吃红烧肉……”

      “吃。”

      “我要吃烧鸡……”

      “买一只最大的,我们使劲吃。”

      顾晓梦又哭又笑,涕泪四流,忽地感觉身体轻松了起来,近日里的疲劳也不见了,只想和身边这个女人拥抱到天荒地老,直到变成两颗树,还卷在一起生长下去。

      李宁玉吻了吻她的面颊,她发现那双黑眼不再像一个黑洞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犹如初升的星,映着她瘦削但带着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她知道,晓梦正在从裘庄出来,顾大小姐走在回家的路上,跟她要烧鸡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我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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