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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夜谈 直 ...

  •   顾晓梦在李宁玉的宿舍里吃了一顿白菜炒蘑菇,她不知道就这样的一道菜品,里头放了足量盐和一点点油的,联大一个月都未必吃得上几次。那位王小梦同学整个人美得像是得了奖,滔滔不绝地和二位老师讲着学校里的趣闻趣事。而姓顾的这位,心里烧着把火,盼着这学生快些走,她头一次觉得一位活泼开朗的20岁姑娘怎么如此聒噪得令人生厌。

      七点来钟的时候,饭总算是吃完了,但学生并没有走,原来李宁玉还差半截的傅里叶变换没讲完。

      顾晓梦就那样坐在床边默默听着,同样都是说话,李宁玉的声音在她听来就一点也不聒噪了。那像是一条小河从心里流过去,越流就越踏实,越平静,慢慢地让她心头的火平复了下来,逐渐暖了四肢百脉。油灯的光并不十分明亮,摇摇曳曳地,映得的那一对师生的脸有些红。

      李宁玉趁着学生冥思苦想的当口转了下脸,目光向晓梦投射过来,似是有些抱歉的意味在,顾晓梦便低头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李宁玉捧着那瓷杯,暖暖地笑了一下。

      终于是捱到了那学生要走。

      “谢谢李老师,其实我一直有点怕你的,今天我不怕了。”

      “为什么怕我?”

      “我做了一段时间的学生会副主席,熟悉的老师都叫我小梦,就您一直叫我王同学,特别生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李宁玉嘴唇微张,瞟了顾晓梦一眼,很显然有些尴尬。

      顾晓梦没说话,她也想听听李宁玉怎么回答。

      “……我一直这个习惯,和谁都是这样,并不是对谁有意见。”

      王小梦鞠了个躬,礼貌地也和“陈老师”喊了声再见,便出门走入夜色中去了。李宁玉轻轻关上门,还未等转过身来,一双臂膀便紧紧从腰上搂了过来,然后一颗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背后那身子微微颤抖。

      “你瘦了好多,骨头都硌着我了。”顾晓梦幽幽地说。

      “那你松开些。”

      “我不。”

      李宁玉在这怀抱中费劲地转过身来,双眼已然红了,未及开口,一滴泪垂了下来。

      顾晓梦一手将她的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另一只手伸在李宁玉脑后,将那根盘起头发的筷子抽了出来,微卷的长发随即散落在李宁玉的肩背。

      是了,这个模样,才是顾晓梦熟悉的样子。

      “别哭。”顾晓梦用拇指拭去那滴泪,就像一贯李宁玉对她做的那样。

      可李宁玉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滴滴地流了下来。

      “晓梦……我……”

      “别说对不起。”

      “可是晓梦……”

      “你还活着,好好儿的站在我面前,玉姐,老天已经对我太好了。”

      “我以为……要很久……”

      两个人慢慢走回床沿坐下,李宁玉顺手提起油灯,将它放在窗边,避免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但她们的一只手始终紧扣,没有丝毫放开。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起来。

      “是老潘告诉你的吗?我在这的事儿?”李宁玉接着问。

      顾晓梦摇摇头:“他一个字都没告诉过我,我来到这里是我父亲安排的,真的纯属巧合。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你信吗?”

      “我信。”李宁玉斩钉截铁。

      “这么轻易信我?不像你啊。”

      李宁玉看着顾晓梦的眼睛:“你的眼睛始终没学会骗人。”

      “那你呢?”

      “简单很多,我只是组织安排过来工作的。”

      “还是……特务?”

      “现在真的只是一名教员而已,我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变化。”

      “等有变化了,你会告诉我吗?”

      李宁玉摇摇头:“不一定。”

      顾晓梦噗嗤笑了:“果然还是我的玉姐。”

      “唉……”李宁玉抚摸着顾晓梦的面颊,叹道,“你好像憔悴了不少,对不起,我一定让你很痛苦。”

      “确实很痛苦,我到现在还疼。但那并不是你能决定的。”

      眼见李宁玉的眉头又拧紧了,顾晓梦忙又开口:“我都说了不要说对不起,你做的每件事都对得起我。要不是你叫老潘送信,我真以为你死了呢,那才是暗无天日的痛苦。”

      李宁玉将手握得更紧了,她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眼前这个女孩对话。这女孩似乎几个月不见长大了十岁,她本就深黑的眸子更黑了,从一颗黑宝石变成了一个黑洞,几乎不见一丝亮光。

      “我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顾晓梦忽然低下头,“和你们比,我的学历太低了,但我会努力争取一下。”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安慰我也不管用。”

      李宁玉轻轻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不是安慰,这所学校外文老师的确缺的厉害,前几日他们还想让我去兼英文课,说真的,你要是不来,我没准真要去。”

      “真的假的?”

      “我只怕你……呆不下去。这里的条件你也看到了,今天是晴天,如果是下雨的话……”李宁玉抬头看看屋顶,“屋里也会下。”

      “不怕,屋里有你,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老死在这都行,到时候你把我搬到屋顶上去当瓦片。”

      “别胡说,说不定哪天炸弹来了,一个也跑不了。”

      “不想那些不好的事啦!”顾晓梦话锋一转,“你想不想知道后来的事?”

      李宁玉笑了笑:“我在上海其实停留了一个月,大部分的事情我知道,金生火的儿子去你们家的商行工作了,白秘书调回南京。”

      “嗯,老赵升到你的位置,后来又派过来一个处长。吴大队恐怕是要在76号被关到死了。”

      “但一切还是按部就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武田……最后还是重伤不治死掉了。”

      李宁玉听得这话,轻蔑地笑了一下,眼里并无憎恨,反而闪出一丝狡黠。顾晓梦眉头轻皱,似是读出了什么,还未及询问,李宁玉的声音又响起。

      “他不是重伤不治,是我杀的。”

      “啊?你怎么杀的?”

      “上海的组织配合,我把他滴流瓶里的溶剂换了一下,你说这算不算以牙还牙?”

      顾晓梦的眉毛扬起,目光闪现赞许:“我就知道,你李宁玉也是个有仇必报的。”

      “我都死了,还管它那么多。”

      “哈哈哈额……”顾晓梦笑了出来,有感觉不合时宜憋了回去,“我看你要是真死了,也得变成鬼去作死他。”

      “呵,那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王田香也死了。枪杀。”

      “什么?”李宁玉对这条消息确实一无所知,她仔细想想,感觉哪里说不通。

      “他为什么会死?据我所知,共产党这边没能力杀,华东的军统基本也都打散了。”

      “是啊,我走之前还没查出来呢。”

      李宁玉瞟了一眼油灯,又皱眉看了看顾晓梦,见对面这姑娘一脸神秘的笑意,便猜了个九成。

      “你干的?”

      顾晓梦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回身拿起了那个布老虎放在李宁玉的手里。

      瞬间一缕忧心冲上李宁玉的心头:“你这么干太冒险了,你不像我,我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干都干了,我也走了,叫他们查去吧。”

      李宁玉长舒一口气,调侃道:“这么说,现在我们是两个杀人犯。”

      “谈不上,那两个东西,哪一个算人了?换成吴大队那脾气,他们一家老少都得被杀了。”

      “吴大队也是可惜。”

      “对了!”顾晓梦忽然想起一件东西,站起来翻了翻自己的外套,摸出一支钢笔来递过去。

      是她送给李宁玉的那支万宝龙钢笔,只是“1940 李宁玉”几个刻字已经被砂纸完全磨掉,现在那里是一片丑陋的划痕,漆面都没有了。

      李宁玉看了看,将钢笔攥紧,向顾晓梦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老师不应该认识什么李宁玉。”顾晓梦回答道,她掏出自己的怀表打开,给李宁玉看那张小小的照片。

      “武田给你照的那些东西,包括底片,还有录音带我都拿回来了,全部销毁了,就剩这一点。”

      一阵强烈的感动袭上李宁玉的心头。虽然明面上她知道自己已经牺牲,李宁玉的任何遗物都影响不到李安平教授,但若说她不在乎那些羞耻的东西,无疑是撒谎,因这些东西这几个月一直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她无数次被惊醒。

      “晓梦,你是真的……”李宁玉不知怎么,说不出一句感激的话,大概因为所有感激的话语都显得太轻,无法表达她目前的心情。

      “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死了,烧这些的时候都没敢喊你,怕你在下边真收到了,要气活了。”

      “傻瓜……”李宁玉宠溺地拍了拍顾晓梦的额头,“我怎么会生气呢?感谢还来不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谢你……”

      忽地油灯开始闪烁,光线逐渐暗淡下来。顾晓梦神情凛了一瞬,想起刚才谈的生生死死,内心生了些怪怪的念头。李宁玉倒是十分坦荡,只凑近油灯看了看,轻声说道:

      “没有油了,我去加一些。”

      顾晓梦却拉住了她:“别浪费煤油了,反正不耽误说话。”

      “好吧。”李宁玉索性灭了灯。

      黑暗瞬间袭来,窗外有呜呜的风声,几声嚎叫传来,也不知道是狗是狼。顾晓梦下意识将李宁玉的手臂拉的更紧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偏远地方,不害怕吗?”

      “怕什么?”

      “……强盗啊,坏人啊什么的。”

      “还能比在裘庄的时候还危险吗?”

      顾晓梦扁扁嘴:“那不一样。”

      李宁玉在黑暗中凑近她,见顾晓梦确实神色有些惊惶,知她从未在这种“荒郊野岭”住过,心中有所不安,便温柔地问道:

      “现在不怕了,顾小姐不是来保护我了吗?”

      一句话便驱散了顾晓梦没来由的恐惧感,她抬起头来,鼻尖正巧蹭在李宁玉的脸上,后者并没有躲闪,黑暗中的眼睛亮晶晶的。

      呼吸相闻,房间安静下来,风声还在,但好像听不见了。

      两个女人的手臂慢慢缠绕在彼此的身体上,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但下一秒唇舌已经纠缠在一起。一开始像是蜻蜓点水,后来是浪花翻卷,最后像是海啸,狂卷着,淹没了一切神志。

      “玉姐,你告诉我,这是真的么?”在呼吸的间歇,顾晓梦问。

      李宁玉没有说话,她在想,真的和假的在她的生命里究竟哪一个占比更大,她现在是否还分得清什么真,什么假呢?

      “是真的吗?”顾晓梦又问,这一次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管。”李宁玉吐出四个字:“我一直在乎得太多了。”

      直到外面的风停了,这一场拥吻才终于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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