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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重逢 待 ...

  •   领了209号宿舍的门钥匙,顾晓梦提着自己的行李慢悠悠地向着宿舍区走。日头已经斜下来了,一排铁皮平房的背后冒着一缕炊烟,若不是许多房子因为轰炸,导致墙体破损,顾晓梦倒会以为这里是个挺平静的世外桃源。

      209号宿舍在第三排的角落,位置不怎么样,但也正因如此得以在轰炸中幸存。宿舍的门开了条缝,门上还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天黑以后恕不接待”。

      顾晓梦看着那几个字,心想这位老师恐怕是有点脾气,所以没有冒然进入,将门轻轻地敲了一敲。

      门马上就被拉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稚气。顾晓梦看着不像老师,以为敲错了门,退后看了眼门牌号,见并无什么错误,刚要开口询问,那女孩子却先说话了。

      “你好,您是找李老师吧?”

      顾晓梦点点头:“您是……”

      “我叫王小梦,是她的学生,李老师去后边做饭了,您要不进来等一会儿吧?”

      巧了,这学生名字怎么和自己这么像?顾晓梦礼貌地点点头,提着手提箱进了屋来。她四下观察一番——也没有什么可观察的,整个屋子还没她的卧室大,家具又少又破,但收拾得还是蛮干净的,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很细心。

      女学生很健谈,见她带着行李,好奇地问道:

      “您是新来的老师吗?我好像没上过您的课?”

      “哦,是的,我今天刚到,我姓陈。”

      “是教哪一科的呀?”

      顾晓梦拆下帽子摸摸脑袋:“外文,可能日文和英文都教。”

      王小梦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哎呀,我们英文老师可太缺了,每次上课都要挤一百多个学生!去的晚了全得站着听。”

      “希望可以帮上忙。你是什么系的?”

      顾晓梦亦无什么事情做,便打算和这位学生谈一谈,顺便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自己的这位室友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物理系的,但是最近我想转去学数学,就拜托李教授给我补补课,等以后想考她的研究生呢。”

      “李老师是教数学的呀?教的怎么样?”

      王小梦将椅子转过来面朝着顾晓梦:“她不怎么爱说话,不过教的很耐心,我以前卡住不会的数学问题她都能给我教会。说实在的,愿意长期驻校的老师这学校里加起来一只手都数的完,数学老师更是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每天来问问题的学生络绎不绝的。”

      “哦。”顾晓梦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所以她在门上贴了那张纸。”

      王小梦甜甜一笑:“对啊,不贴的话她到睡觉前恐怕都没有时间,还有很多学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蹭灯的。”

      “学生宿舍晚上没有灯?”

      “我们哪有灯,电给不上,暗得很,都得去图书馆,但是图书馆装不下那么多人。老师们的油灯也都是自己买的,灯好买,油倒是也不好买。”

      顾晓梦暗叹这条件是真艰苦,怪不得许多老师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看来这位李教授恐怕也是个穷苦出身。她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怀表一侧李宁玉的小小照片映在眼里,让她心中难过了一瞬。

      那位女学生似是看出了她有什么心事,连忙说道:

      “您别着急,她应该六点前就回来了,教工的私灶是轮班用的,每周三到她,她怎么也得去做饭。”

      “不是有食堂吗?”

      王小梦一副要哭的表情:“妈呀,您不知道,我们食堂那个饭可太著名了,说能吃都算夸奖了,有口灶自己做,都巴不得抢呢,不然还排什么班。”

      “那你今天怕不是来蹭饭的吧……”顾晓梦调侃道。

      王小梦脸一红:“诶呀,我也不是老来,今天正好时间赶上了,我就多呆一会儿……”

      顾晓梦便也安下心来等待,她闲来无聊,便看了看摊在书桌上的两份教案,那字写的并不能算有多好看,但还工整。墨水瓶和笔都放在左边,右边堆了一摞书,一个眼镜盒摆在书的顶上。

      “李老师是个左撇子吗?”

      “您怎么知道?”

      “哈,我就是猜的。”

      顾晓梦忙打住自己的窥探欲望,她这是特务职业病犯了,可不能让面前的学生看出来。她搓搓手坐在了床边,歪头看着窗外红红的落日,却感到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枕头旁边有一个什么东西,被枕巾挡住了一半,但仍能看出是半只布偶。顾晓梦顺手掀起了枕巾,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一只布老虎:白色的肚皮,红地蓝花,大大的眼睛。和她当晚抛给李宁玉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她连忙拿起来仔细地看,心跳得越来越快。是巧合吗?这只布老虎虽然只是市面上的普通物件,一模一样的很多,但颜色大小完全一致,又出现在这里,怎能让她不多想?

      “李教授什么时候来学校的……”她低声问,似是自言自语,但王小梦听到了。

      “暑假的时候吧,8月14号轰炸那天,跑警报的时候我见过她,那时候她好像刚来没多久。”

      “这么危险啊……她多大岁数你知道吗?”

      “30岁左右吧,看着不太年轻,但也不算大。”

      七八月份,数学,姓李,30岁左右,还有这只布老虎——全对上了,顾晓梦的心跳实在是稳不住了。但她转念一想,会不会又是想前两个月一样,自己想得太多呢?

      一定是想太多了,因为还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第一,玉姐不戴眼镜,第二,玉姐不是左撇子。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稍微稳了下来,但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怕再这样待下去,会忍不住向学生打听更多李老师的事,那会显得很不自然,她亟需去外面透口气。

      “你们教工的灶在哪里?要不带我去看看?也许李教授需要帮忙。”顾晓梦默默将那只布老虎盖回枕巾下面。

      “好呀。”王小梦爽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将门虚掩,向着炊烟的方向走了过去,转过一间铁皮屋,顾晓梦远远地看见有两三个人在一个土灶前忙活,两个男性一个女性。那位女性穿了一件不太合季节的厚毛衣,将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盘在脑后,眼镜的金属框在夕阳的照射下反着一点光芒。

      玉姐不穿厚毛衣,她嫌毛线扎得慌,玉姐也不可能随便用筷子盘头发……

      还未及走近,王小梦就先一边喊一边奔了上去。

      “李老师——”

      此时李宁玉正好掀开锅盖,一股蒸汽喷出,眼镜罩了一层雾,她听见叫声转过身来,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将眼镜拿下来擦了擦,转眼就见着王小梦笑着向她跑来。她身后好像站着什么人,但位置远了些看不清面容,李宁玉仅仅扫了一眼,见是一位短发姑娘,并不觉得相识,又将目光回到王小梦身上。

      “怎么了,王同学?”

      王小梦向后一指:“有位新来的陈老师到宿舍来找您!”

      然后便跟在李宁玉身边一起向后走。

      李宁玉边走边戴了眼镜看去,只见那位“陈老师”也正向她走来,走到半途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右手掐住左臂,放缓了前进速度。

      待看清了那张脸,李宁玉也差点透不过气来,她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绪,快步向她走过去,现在两个人面对面了。

      “陈老师……”李宁玉的嘴唇轻微颤抖起来,她拼命说服自己,万一这个人只是和顾晓梦长得像怎么办?不能暴露自己。

      “李老师你好,我是陈思行。”顾晓梦伸出了手。

      李宁玉握了上去礼貌地笑笑:“你好,我是李安平。”

      “赵主任安排我先和您同住一段时间。”

      “……欢迎。”

      顾晓梦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她看不出这位李老师脸上有任何不自然的神情,就像是真的初识之人。但李宁玉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顾晓梦,无论如何,那眼底深处将要泛出的泪花是盖不住的,她拼命将汹涌而出的感情卡在那里,几乎已经无法遮掩。

      身边还有一位学生正在盯着她俩,李宁玉无法直接和她说,虽然她不清楚为什么顾晓梦会在这里,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必须替她遮掩,于是连忙背过身喊了同事一句。

      “老柳,菜都熟了,火灭了吧。今天有新老师来,我多打一份行不行。”

      满脸褶子的校工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看:“你打吧,够吃!新来的得好好安顿!”

      只这么两句话的时间,顾晓梦便平复了情绪。

      “王同学,去帮老师打饭吧。”李宁玉转向王小梦说。

      “好咧!”王小梦蹦跳着就去灶口了,只剩得两个人站在人群之外。

      见顾晓梦仍旧是傻愣愣地恍若大梦初醒,李宁玉便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声:

      “你的头发。”

      “……你说什么?”

      “怎么剪得这样短,我差点认不出……晓梦。”李宁玉轻道。最后那个名字并未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微动。

      顾晓梦抿起嘴唇,不断地轻轻点头,良久才动了动嘴,也无声地喊了句:“玉姐。”

      “嘘……”李宁玉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宠溺一笑,又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她用无名指推了推眼镜,一转身便又收回了温柔神情,像是没事人一样来到灶口忙活起来。顾晓梦又惊又喜,暗暗用指甲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真疼。

      顾晓梦这才放心地确认了,那夕阳之下,氤氲在饭菜雾气里的女人,就是她的玉姐。她此时脑中浮起离开上海前,老潘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容,突然有点怨恨他了——怎么都那个当口了,他还不说实话?若早知真相,她便知道伪装一番,刚刚突然这一下,要不是玉姐反应快替她遮掩了一下,差点就暴露她们互相认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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