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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殊途同归 李 ...

  •   在全校教职工和留守学生的努力下,校舍被修复大半,1941年的新学期总算是如期开学了。在开学典礼上,李宁玉作为新老师上台做了自我介绍,但李安平这份比李宁玉更加光鲜的简历,并没有引起大范围的关注,因为如果说她是专家的话,这所学校其他的老师则是数学家、科学家、文学家了。

      校长蒋梦麟在典礼后将她叫到了一个简陋的办公室里,请她坐下,又亲自倒了杯茶。

      “李老师,听说您在这住一个来月了,没觉得条件简陋,隔三差五跑轰炸不方便吗?”

      “还好,谢谢校长关心。”

      蒋校长笑了笑,从手边拿出一张纸递过来,李宁玉一看,是数字密码。她心中一沉,沉寂快半年的特务素质从心中冒了出来,轻轻将眉头一皱,不明就里地看过去:

      “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是某种密码。”

      校长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走过去将门咔哒锁了,李宁玉的心跳并没有加速,面对审讯专家她尚能泰然自若,何况区区一个校长?

      蒋梦麟转过身来望向李宁玉,只见她面露疑惑但眼神轻松,嘴角还挂着一丝抱着歉意的微笑。

      “你可真行。”校长噗嗤笑了,“知道谁把您引荐到这里的吗?”

      李宁玉摇摇头。

      “我!所以啊,您的底细我全知道,放轻松,别装了。”

      李宁玉害怕有诈,仍是不温不火:“啊?什么底细?”

      “您以前是共产党的特务,是他们拜托我让您过来的,我也是见您学术上确实能力不错,斯坦福博士出来,又有那么多年的实际数学应用经验,才应了他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宁玉也不得不回应了,但她并不清楚面前这位校长知道多少,只见不似有恶意,于是只好低下头沉默地笑了笑。

      “校长您是不是搞错人了?”

      “昨天屋子漏雨,用了七八个盆接,黄色的那个坏了。”校长忽然说道。

      听见老枪给的接头暗号从校长口中说了出来,李宁玉实在有些讶异。本以为西南联大的接头人会是校工或者某位老师,没想到竟然是校长本人。她抬起头来,慢慢起身笑着说:

      “那把我那个红色的拿去吧。”

      蒋校长一摊手:“我本来想试试看你会不会直接露馅,没想到当特务的,真的不一样,有点意思。”

      “您也……”

      校长连忙摆手:“我可是第一次干这件事,虽然我们这老师什么来历的都有,可特务您还是头一个。”

      “您知道我的事儿?”

      “我知道的不多,我懂,特务的工作内容和代号姓名都是高度机密,全世界也没几个人知道。我只知道您以前是共产党特务,现在不干了,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问,您也不用说。”

      李宁玉点点头:“感谢理解。今天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其实我们这边的数学教授们也曾经帮助延安或者重庆破解日军密码和设计密码,但是您知道的,他们都住城外一般找不到人。正好今天来了一份,共产党送来的,您要不试试?”

      他又拿出一沓纸给过来,李宁玉看了半分钟,心中有数。

      “紫码。”

      校长眉头一扬:“能到我们这里找教授的,都是特别难的密码,你要是需要协助的话,我给你联系下别的老师……”

      “我先试试看吧,如果有困难的话我再找您好了。”

      蒋梦麟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几眼,砸了咂嘴:“虽然就我们学校而言,您在数学上并不拔尖,但果然是术业有专攻。现在密码学是管制学科,如果以后仗打完和平了,密码学这门专业能放开授课的话,我相信您会是中国一顶一的教授。”

      与校长谈完话后,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李宁玉饥肠辘辘,正想着快些回去将早上吃剩下的半个窝头啃了,没想到中途又被教导主任截了胡,径直给带到了教务处,见她饿的胃痛,赶忙将自己的私藏的面糊糊给她分了半碗。

      “李老师最近还好啊?住的习惯吗?”

      “我觉得挺好。”

      赵主任咦了一声:“挺好?诶唷,那您可还是真能吃苦。咱们的教授基本都不住校,都在乡下或者郊区租着。李老师如果手头不宽裕,也可以先支工资,过几个月补贴政策大概就能通过,到时候科研补贴就多了,没这么紧了。”

      “没什么,再怎么说,教职工宿舍也比学生宿舍的条件好多了。”

      “说得倒也是,”他面色微红,显得十分不好意思,“最近两年你也知道,物价一天一个样。咱们的校舍是林徽因参与设计的,在设计途中物价就涨了起来,结果每一稿都超预算……最后越改越简陋,全成了茅草房,因为这个她改一次哭一次。”

      “您今天叫我过来是做什么?”

      “哦对了,前一阵子教职工宿舍被轰炸了,大半房子都还在修缮,能住的不多,女老师的宿舍就更少了。”

      “我还算幸运,没什么损失。”

      “您的房子还算完整,我们准备给改成双人间,以备不时之需,不然如果有女老师临时来上课,恐怕没地方歇脚。您看方便吗?”

      李宁玉想了想,从心底来说,她不希望和别人共处一室,那让她觉得时时刻刻被盯着,很不安全,尤其是这个屋子会变成公用的话那就更危险了。但她必须压抑住拒绝的念头,因为这个念头属于特务李宁玉,不属于李安平老师。李安平老师和其他单身的教师应该一样,不能怕与别人共处一室。

      于是便随口答应下来。

      三天后,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被几个男学生搬了进来,换走了她原先发霉的木床。这张床大概是从被炸毁的宿舍里挪出来的,还带着一股子火药的味道,一推就吱吱呀呀作响。床的一脚还短了一截,学生们找了半院子的石头,才找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垫上。

      李宁玉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会有室友来,来的是谁,又要住多久,还是将床单尽快铺好了。她望着上铺的床底板,在局促之余也生出一丝开心来——这回漏雨总归不会那么容易漏到她的铺上了,天塌下来上铺先顶着。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喜欢占这种小便宜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遍遍清扫屋子,明面上说是为了即将新到的室友整理房间,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她在清除所有“特务李宁玉”的痕迹。敢来这个大学做老师的,都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她的习惯、打扮、爱好几乎全改,确保任何人不能从细节上,想到她和一名共产党前任特务有什么关系。

      -----------------

      顾晓梦在十月中旬来到了昆明,虽没有李宁玉那么难,可确实也不怎么好走。公路被炸的坑坑洼洼,前阵子大雨下过,遍布泥泞,林叔的车陷了好几次。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距离学校还剩五公里的时候,林山海便与顾晓梦分开了,嘱咐她昆明和上海电话不通,有事一定要给重庆的商行去电,缺什么少什么尽量开口,等安顿好了马上寄信回家。

      “顾先生年底前就会搬到重庆,到时候你们就能通话了。”林山海不放心地看着顾晓梦,“你要是坚持不住,直接联系我,我们安排你从越南出国。”

      “知道了,谢谢林叔。”

      “不再多带些钱了?”

      “爸不是说了,不能太引人耳目。”

      “可你就两百块钱的工资,吃饭都不一定够,怎么活啊?”

      顾晓梦笑道:“别的老师能活,我怎么就不能了?”

      林山海将行李递给她,叹了口气:“你一个大小姐,哪儿吃过这种苦。”

      “都是人,什么小姐不小姐的。”

      “也好,你可千万别暴露了身份。”

      “您要是老在这车接车送的,我早晚要暴露,现在是战时,连汽油都是管制物资,能开得上车的都是大富大贵。”

      林山海难得白了顾晓梦一眼,悻悻地将车子开走了。

      五公里的路说远不远,但用脚走也实在不近。顾晓梦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昆明,与上海相比,这里的日头明显明朗,风也平静,可建筑就差很多了。三层高的楼已算是豪华,大量的民众住在破旧的院落里,越往学校走越是人迹罕至,路也深一脚浅一脚起来。

      在脚上的泡磨破了之前,她终于见到了学校的大门,一个人戴着眼镜穿着粗布长衫正往门口来,见到她愣了一下,远远喊道:

      “那边是陈老师吗?”

      顾晓梦扬起手挥了挥,那人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帮她拎了行李。

      “校长说您大概五点多到,没想到四点五十就来了。我是教导主任,姓赵。”

      “您好,我是陈思行。”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有外文老师来了,这下学生们可要高兴了。”

      顾晓梦内心是忐忑的,不管怎么说,她既没有学历也没有学术成就,当老师这个活计也没干过,学生们高不高兴无所谓,只要别误人子弟就好。

      她的眼睛看到的校舍和李宁玉几乎一样,只是轰炸过后路边残存了一些尚未清理的瓦砾,赵主任和她交代了一番之后,也问起来她准备住在哪里。

      “就住在学校里吧。”

      赵主任一愣,顿了半晌,这才支支吾吾说道:

      “这里生活条件不比外头,食物供应不及时,电也不够,还要跑警报……您不考虑住城外条件好点儿的地方吗?”

      顾晓梦轻道:“有警报是好事情,无非麻烦点儿罢了,要是没警报才要危险。至于条件,我想先试试看。”

      赵主任一边摇头一边说:“怎么现在女士们倒这么不怕死的。”

      “还有谁不怕死啊?”

      “哦,是另一位老师,我们职工宿舍前阵子被炸了,目前正在修缮,房间不多,恐怕得麻烦您和她挤一段时间。如果住不习惯的话,有条件您还是可以在外面找个更好的住处。”

      顾晓梦只是问:“好相处吗?”

      “嗯……”赵主任想了想:“学生们说人有点儿冷漠,但是学术上很认真。她也是刚到两个月。”

      这一点顾晓梦倒是没想到,她从七八岁起就是自己一个房间了,并不擅长与人共居。身份是否暴露倒是好说,可她对自己的自理能力并不是很有信心,就怕给人添了麻烦,或者摸不顺对方的脾性相处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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