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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上海,再见 看 ...

  •   上海,顾晓梦正在读着今日份的英文报纸。自从上次和父亲说起去西南联大的事,她便将从小到大的纯英文书籍全部翻了出来,又叫张嫂买了些日文的。

      与其他讲师相比,她的学历和成就都显得十分可怜,虽然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将此事办成,但如果有机会,她要尽全力留在昆明。

      晚饭后顾民章叫晓梦来到了自己的卧室,顾晓梦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母亲陈兰的牌位上香,顾晓梦便也过去鞠了个躬。

      “坐下吧……”顾民章悠悠地叹息道。

      顾晓梦没有坐,只是望着父亲那一脸疲累之色,开口问道:“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有些烦心。”

      “唉。”顾民章挥手示意顾晓梦赶紧坐下,“今日在你妈面前,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么正式?”

      “当年,关于你妈妈的死因,我瞒了你。戴笠怎么和你说的?”

      “他只说我母亲是被日本人炸死的。”

      顾民章点点头:“我详细和你说说吧。那一年,我有一笔资金周转不开,正好咱家闸北的老宅有人要买,价格不错,但要的挺急。我们想着年后走亲戚太忙,就让你母亲在小年前去整理一下,想着春节前腾出来。因为物品太多一时没有整理完,她就在那里住了一夜……谁知道后半夜日本人就来轰炸了,那边空袭警报年久失修,根本都没有响,一颗炸弹落下来正好炸了我们家的房子,你母亲她就……”

      顾晓梦眼含热泪:“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明明我们家离轰炸区很远,为什么母亲会被炸死……”

      “是我的错。”顾民章长叹一声:“我不该那么着急卖房子。”

      “不,那是日本人的错。”顾晓梦坚定地说。

      “晓梦……这话我是不敢说的,这也是我瞒你的原因,本想让你太太平平长大,没想到后来阴错阳差,还是……”

      “爸,我知道您也恨,但您只能如此。”顾晓梦出言打断。

      顾民章一凛,继而手指颤抖起来,多少年没见过的眼泪从眼眶里向外涌,顾晓梦连忙抓起旁边的手绢递了上去。

      “晓梦,好孩子啊。”顾民章的眼泪止不住,“谢谢你理解我,我一直觉得自己太懦弱了。”

      “怎么会呢?您在暗中帮延安和重庆的忙,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有用……”顾民章拼命摇头:“仗打的越来越深不见底了。”

      “一定有用的,光您给运送的药品,救了多少战士了。”

      顾民章稍微笑了笑,用力将眼泪擦干:“不说这些了闺女,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和你说这些?”

      顾晓梦摇了摇头。

      “前两天,西南联大也被轰炸了,我不能再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危险的地方去。”

      “爸!”顾晓梦腾地站了起来,“讲好的事情,您怎么反悔?”

      “我已经失去了妻子,不能再失去女儿了。你还是听话去美国吧。”

      顾晓梦思索片刻,反问道:“重庆被轰炸的次数比昆明多十几倍,您说年内搬去重庆,就不怕我失去父亲吗?”

      “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我这辈子刚开始啊!如果刚开始就逃跑,我要遗憾一辈子的!”

      顾民章半张着嘴,久久未能吐出一字来,顾晓梦见状,重新坐下来,搂上了父亲的脖子,轻轻开口:

      “爸,如果中国注定要亡,我想陪着它亡;如果中国注定胜利,我也想陪着它赢。我实在不想缺席,你总归让我试一试。”

      长长的叹息声从顾民章的口中传来,那声音里满是悲伤和无奈。

      “你真是像你妈妈。”最后他苦苦笑了一笑,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不薄不厚的文件袋交到顾晓梦手里,叫她打开看看。

      袋子里有七八张纸,头一张粘着顾晓梦的照片,她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陈思行?这是我吗?”

      顾民章嗯了一声:“这是我叫你林叔办的新身份,顾这个姓树大招风,你还是跟你妈姓陈吧,这样我更放心些。”

      “思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这个人总是身体比脑子先动,叫思行,是希望你能思而后行。”

      “也不错,挺好听的,而且,很像个学者的名字啊。”

      “啧。别高兴得太早了,就你那个水平,当学生还行,当学者……呵呵。”

      顾晓梦面色微红:“您啊,总是看不起我。”

      “我是了解你!干什么都没个长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我给你两个小时,把这些文件全都背下来,睡觉前我考你,如果错了一个,这昆明你还是别去为妙。”

      顾民章将顾晓梦留在了房间里,心想如果两小时后晓梦背错的不多,便饶过她算了,反正以昆明的条件,她去了也准跑回来。没想到半小时后,顾晓梦主动找到了他,要求考试。

      “这么快?”

      “背好了,你考吧。”

      顾民章一脸怀疑地考了些简单的,顾晓梦自然全对,考些难的也没有难住,最后硬挑些细枝末节,没想到顾晓梦依然对答如流。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闺女,顾晓梦扬了扬眉毛。

      “不让你去当特务,看来还是真屈了才了!”

      顾晓梦没有像从前那样手舞足蹈,只是沉稳而自信地笑笑,顾民章见到这丝笑,心里的不安卸下不少。

      “行吧,我去给你办,等我消息吧。”

      三天内,顾晓梦将陈思行的个人档案记了又记。档案上说,她是英国留学归来,所以她特地叫张嫂剪了一头英式短发。,后颈被修剪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皙的皮肤,但前额和耳侧还留着一点精心卷过的弧度,所有能打理的“时髦”全在这些弧度上了。

      拱宸桥的民居里,老潘刚刚下了班回家,大老远就看见自己家巷口站了个人,西装革履,还带了一顶英式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下意识地将手放进口袋里摸着枪把,待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身形单薄矮小,不似个男人。

      那人见他来了,便迎面走过来,一边将自己的帽子脱下,一边打招呼,老潘愣了半晌才认出是顾晓梦。

      “顾……顾小姐?您头发怎么全都剪了?”

      顾晓梦见他认出,又将帽子带上,沉默地跟他进了房间,屋门刚关上,顾晓梦便开了口:

      “老潘,我今天来是拜托些事。”

      “出什么事了?”

      “我……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里?”

      “你能帮我保密吗?”

      老潘点头笑笑:“放心吧,这事儿我最擅长。”

      “也是,”顾晓梦苦笑一声:“你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玉姐去哪儿了。”

      “看这样子,你还是怨恨我呀。”

      顾晓梦摇摇头:“谈不上怨恨,最多有点埋怨吧。家里出了些事,我接下来可能要去昆明,如果昆明不好待,也可能会去美国。”

      她等着老潘回应,可对方未发一言,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好像看见了什么怪事。

      “怎么啦?”

      “没……没什么。你去昆明干什么呀,哪里很难走的啊,交通是断的。”

      “我们家当然有办法过去,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今天过来是想拜托你,如果玉姐要找我,请告诉她一下我的去向。等我安顿下来,在给你写信。”

      老潘点点头,心想大概是巧合,倒未必是顾晓梦从哪儿打听到李宁玉的去向,再说顾晓梦头发剪成这个样子,两个人大街上错过去,李宁玉都未必认得出来。

      他倒了杯水,随口问道:“你去昆明哪儿啊?”

      “可能会在西南联大教书几天看看,如果留不下来,就转道去美国加州。”

      老潘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差点烫了脚,他强忍住内心的波澜,将水杯端在顾晓梦面前。

      “教什么呀?”

      “教外文。”

      老潘脸上似笑非笑,虽知道自己不该打听,但还是没忍住,问道:

      “为什么去西南联大呀?想要教书,学校不是哪里都有?”

      “总之先要离开沦陷区,本来是要出国的,刚好有这么个机会,就去试试看。”

      顾晓梦又掏了一千块钱出来,老潘拒绝再三,硬是没有收。

      “你要是给我封口费的话,把我当什么人了?再说之前顾家已经给了几万,昆明那里听说挺艰苦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别死了。你要是死了,消息全断了。”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呢?”老潘故意说道。

      “所以,还是不能告诉我她在哪里么?”

      “你能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你们若有缘,自会再见的。”

      顾晓梦低下了目光,因此没有看见老潘憋着笑的脸,本以为老潘多少会说些线索,但他全然不吃那一套。这让人伤心,但也让人放心。

      送走顾晓梦后,老潘坐在房间里,越想越乐。这天下怎么竟会有这般巧的事情?战争想拆开她们,她们进了同一间办公室;阵营想拆开她们,她们一个被开除,一个被牺牲;时局想拆开她们,她们竟又到同一所学校里躲着。

      看来李宁玉的缘分,原本就是在顾晓梦身上吧。老潘躺在床上,想着自己可能是全天下第一个知道她们必将重逢这件事的,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走运的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上海,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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