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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西南联大 一阵刺耳的 ...

  •   顾晓梦趁热打铁:“能安排我去试讲吗?如果真的不行,我就认了,回来我就听你安排去美国。”

      “这样吧……”顾民章咬咬牙:“我问问他们,看看能不能让你去试一个月。行的话就留下,不行的话,从那边直接出国也可以。不过这件事我得安排一下,你明目张胆地去那边教书,会出事儿的。”

      “出……出什么事?”

      “你顾大小姐一个人在那边,别人把你绑架了,过来勒索我怎么办!昆明天高皇帝远的,是没人管得着你,我也够不到他们啊!就现在这个世道,你出去和一箱金子摆在路中间有什么区别?”

      “那……”顾晓梦欲言又止。

      “你先别管了,让我想想吧。”顾民章眉头深锁。

      从顾民章的角度考虑,父女连心,送女儿去美国是无奈之举,他当然更希望顾晓梦能留在中国。但是他熟悉的系统里确实没有顾晓梦的安全位置,要么和政府打交道,要么和商界打交道。

      政府系统是一定不能去的,那相当于在自己身上绑定时炸弹,终究会受到一方拿捏;而商界这一班人心思各异,个个都是人精,表面上和气,谁知道时局一变安的什么心思?学术界倒是个好去处,既然顾晓梦也有这个意愿,也有这个机会,他自当使使劲。

      唯一让他担忧的就是,昆明那里条件确实差,而晓梦从小养尊处优,真怕她待两天就待不住了,吃糠咽菜就罢了,连病了都不好买药。

      忽然刚刚龚老师的话在耳畔回响起来:“……麻烦您引荐引荐,来历不重要……”

      有了!让顾晓梦这个身份出国,而让真正的顾晓梦换个身份、换个履历去昆明——反正,那边来历不重要嘛……

      可晓梦瞒得住吗?应该是可以的,她以前可是军统特务,瞒这些老师们足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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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宁玉在路上足足花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以来,她要么就在暗无天日的货仓里,要么就在滇缅公路上赶路。侦察机时不时地飞过来,她就和所有人一起躲在丛林里,等远处爆炸声过了再回到路上。

      7月底,她终于辗转来到了昆明,整个人已经黑了一层,衣裳卷着尘土,头发打结得梳不开,像是个逃难的。她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见到镜子,差点没认出那是谁。

      本来是准备一到昆明就去找一位叫做“山药”的接头人的,但她无法接受自己邋遢的样子,找了个偏僻的旅店好好拾掇了一番,让自己起码能见人了,第二天才按照老枪给的线索,找到一处书店。

      “我想买一本《封神演义》,商务印书馆的。”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要平装还是精装。”

      “精装的,黄色封面。”

      “两块六毛九。”

      “两块五行吗?再买三毛钱的宣纸。”

      老板点点头,并未去书架拿书,而是将她引到了后边一个小门,示意她进去。

      室内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见她进来,满脸的疑惑。

      “您好,是山药同志吧,我姓李。”她将一封介绍信递过去。

      “山药”看了看信,眼神瞬间由疑虑转为惊讶:“哎呀呀,原来是您啊,我还以为是个男同志咧!”

      李宁玉微笑表示理解。

      “快请坐。真没想到啊,李安平……你说说,上级只告诉我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听不出男女来,是我先入为主了。”

      “我刚到昆明,不太熟悉,还得烦您引荐了。”

      山药从柜子上拿过了一个小包打开,里面除了些日用物品还有几张纸币,什么面额的都有,但加在一起不过是一百多块钱。

      “这些钱您先拿着,作为过渡使用,等到了学校下个月工资发出来就松快了。”

      李宁玉连忙推拒:“钱就不用了,我有一些的。”

      “拿着吧。”山药说,“你从上海那边过来的,两边的钱不通用,日占区的币子这边可不好换的,有多少钱都没用。”

      李宁玉只得收下,道了声谢,山药和她攀谈许久,简单介绍了昆明交通站和西南联大的情况。

      “虽然您已经不在组织里了,但上头说了,您情况特殊,身体也不太好,如果有什么需要您来找我就行。”

      “谢谢您照顾了。”

      山药看了看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您之前也是老师吗?”

      “确实做过一阵子。”

      “我知道不该打听,只是这边确实条件艰苦,我担心您不习惯。”

      李宁玉笑而不语。

      山药打了打自己的嘴:“对不起,我又乱问,既然上头信任您,那就行了。”

      “谢谢。”

      “最好带副眼镜吧……”山药接着说:“不瞒您说,您这张脸和这双眼,令人印象深刻。”

      李宁玉点头行礼,走了出去。

      7月底正是盛夏,但昆明气候宜人并不炎热,这里海拔比华东高了一千多米,显得天似乎更蓝了。从环城北路岔出去的那条土路通往西南联大的“新校舍”。说是校舍,其实不过是匆匆建起来的一片平房。

      并没有人在校门口迎接她,那校门也没有门额、没有题字,就那么敞着,对着一条土路。正值暑假,进出的学生很少见,李宁玉在看到了一个手写路牌后,才确定这里就是西南联大。

      图书馆周围是一排平房教室,远看还算整齐,走近了才发现,都是坑坑洼洼的土墙。理学院在南区,李宁玉拎着皮箱进入了教务处。

      教务主任倒是很热情,忙不迭地迎上来,仔细地和她确认了聘任书。然后他看着李宁玉,欲言又止。

      “赵主任想要说些什么?”

      “您的住处怎么安排?”

      李宁玉皱皱眉:“您怎么安排都可以。”

      赵主任摇摇头:“昆明虽然在后方,但也总是遭轰炸。校内确实是有教职工宿舍,但许多老师觉得不安全,有条件的都是住郊区或者城外。我们也是建议分散居住,免得被一锅端了。”

      “那学生们怎么办……”

      “唉,学生们也没办法了,如果您选择住在学校里,隔三差五就要和学生们一起跑警报,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上课的时候临时来宿舍落脚。”

      李宁玉想了想:“没关系,我住在学校里就好。”

      “您……那好吧,那您拿好,这是您的宿舍钥匙。如果听到空袭警报,请一定跟着人群快跑。”

      “谢谢,我记下了。”

      教职工的宿舍在西边,也是一排平房,窗户朝西,门朝东,此时正是夕阳西下,她一开门,阳光便斜斜地从窗纸里照过来,散成一屋子的暖黄色光芒。

      屋里的家具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略有摇晃的柜子、一张窄窄的旧书桌、一面半身镜挂在三只脚的脸盆架正上方,桌上有一盏油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那是一层层茅草铺就的,雨若是大了,恐怕会漏在屋里。忽地一阵风吹来,李宁玉回头一看,原来是窗纸被吹开一角,她只好出门捡了块石头压在那里。

      接下来的一星期,李宁玉在学校里走了几个来回,又将房间修缮了一下。

      食堂的菜已经不能评价好不好吃了,只能说是十分可怕。江浙长大的李宁玉口味已经很清淡了,但还是觉得这些菜毫无味道:清水煮的萝卜白菜,盐星都不见,油就更看不见一滴,单单一道大头菜炒肉丝已经算得上是大荤的水平了。

      而就是这种伙食,每个月还要收二百元的伙食费,李宁玉作为副教授,工资有三百多,加上各种补贴大概有四五百,勉强能够应付。但讲师的工资只有二百多——那可是真穷得连饭也要吃不起了。

      今天的雨下得很大,外面下屋里也下。李宁玉找了三四个锅碗瓢盆放在屋里,一边望着珠帘一般的雨水,听着雨声叮叮咚咚砸进盆里,不知怎么觉得竟有些惬意。

      自从患了肺炎后,她本就不太结实的身体仿佛变得更弱了,一到夜里就咳,大夏天的直觉得寒气向骨头缝里钻。于是前些日子她花六十块钱买下了隔壁老师的一件旧毛衣。这毛衣料子很好,市场价怎样也要一百多,那老师看她新来,算是帮了大忙。

      现在她正坐在床边,捏着手里剩的七十六块八毛,仔细地计算着开销。她心中苦笑,这半辈子总是和数学打交道,永远在计算:她算过密码、算过人心,没想到如今竟在算钱——她这辈子第一次算钱。

      扫了一眼放在枕边的布老虎,李宁玉想起了顾晓梦来,如果那姑娘在这里,大概半天也待不住,就要嚷嚷着搬去城里的楼房了。

      正以为日子将会这样过下去,意外如约而至。

      8月中的一个上午,李宁玉正在图书馆看书,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破空响起,李宁玉一惊,抬头便看见学生们不慌不忙地收拾书本起身,似乎早就司空见惯了。

      她跟着人流小步奔出去,刚跑出学校一公里,炸弹就落下来了。

      “啊呀,好像真的炸在学校里了!”一个男生大叫道。

      “怎么办,这可完啦,下学期还能如期开学吗?”另一个女生应道。

      李宁玉的心砰砰地跳,母亲死亡那天的场景不断向脑子里钻——也是同样的浓烟和巨响,当她跑回去的时候,早已无力回天。

      日本人的轰炸炸死了母亲,炸死了林素云,现在又冲着她来了吗……

      “老师,你冷吗?”一个学生忽然拍了拍她。

      “没……没有,我是担心出现伤亡……”

      学生反倒安慰她:“大家都跑出来了,一定没事的。”

      李宁玉回看那位学生,原来是一位大眼睛的小姑娘,带着工学院的徽章。

      “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叫王小梦,您可以叫我晓梦。”

      李宁玉一怔:“小……王同学您好。我是……李安平,数学系的教师。”

      “李老师,您是新来的吧,教哪门课?”

      “微积分、数论。”

      “太好啦!”王小梦深深鞠了个躬:“下学期我可能会上您的课!请李老师多关照。”

      李宁玉将她扶起,看着学生眼中的光芒,心中的恐惧散开了,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西南联大在这次轰炸中损失不小,图书馆和宿舍区损毁尤其严重。李宁玉第一时间奔到自己的宿舍,见房屋幸免于难,松了口气。

      为了保证如期开学,校舍修缮是头等大事。暑假里还留在学校的师生们放下一切,当起了工人。李宁玉将头发扎起,换上一身旧衣服,和女同学们一起铲起土来。

      果然劳动可以治愈一切,李宁玉每天白天流着汗水,晚上累的倒头就睡,就连食堂的饭似乎也没那么难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西南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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