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风中》白羽石

62、赌局 会胜利的…

　　五月十九日一整天，诸暨都没有炮火声响起，也许是白天雨太大，两边都累了。

　　国军39团二连的七十多个人，从早上7点起就伪装成汪伪的士兵，三五成群地，陆续从四个城门进了城，埋伏在西子酒楼附近的巷陌之间。

　　武田的宪兵队则在距离更近的地方，他们不用伪装，只是光明正大地巡逻。四点多，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里酒楼对面的巷口，没人下车，武田和他的助手正坐在其中，盯着酒店门口。

　　西子酒楼还在正常营业，此时并非饭点，人流不多。四点半的时候，有三名食客来到了酒楼，武田一眼就注意到了。

　　五点钟，一位日本军官走进了西子酒楼，说六点有重要会议召开，下令老板清场。老板不得不允，只能将为数不多的食客赶了出去，竖起个暂停营业的牌子，自己也不想趟这个浑水，索性去别的地儿生闷气了。

　　武田嘴角微动：那三个食客果然没有出来，怕是已经化妆成了伙计，或者躲到某个角落去了。柴房？卫生间？后厨？不用管，只要他们在楼里，那就飞不出去。

　　五点半雨停了。一队汪精卫的士兵引着几名日本军官进了酒楼，军官们各个面色戒备——是武田安排去做饵的普通士兵。

　　几乎是他们的屁股刚沾到椅子，一声枪响就从一楼传了出来！

　　武田本以为至少得等菜上完，□□才能开始行动，登时一愣，连忙下令宪兵队迅速包围酒楼。话音刚落，队伍才前进一半，忽然四面八方的巷子里钻出六七十个持枪的汪伪部队，漫天的子弹向着酒楼就射。

　　号令是一名游击队员发的，他刚才躲在了仓库里，按照之前的约定，只要日本人进来，战斗就开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老猫埋伏在二楼，听见枪响就冒了出来，拎出一杆早就藏好的狙击枪架在了北窗，瞄着武田的黑色汽车。可距离太远了，他这破枪一次又只能装两发子弹。车窗被淋得都是雨，他看不清武田究竟是坐在什么位置，怕冒然开枪打草惊蛇，所以暂时没有动。

　　两名游击队员都是身手了得，在屋内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干掉了五人，现在正守在楼梯口，防止人打扰老猫。

　　武田带了一个宪兵队，又借调了一个日军小队，兵力上并不输，但他从未真正接触过前线，一时乱了手脚。好在小队长身经百战，一见酒楼附近有火力掩护，忙在隐蔽处架起机枪，就向外扫射。

　　二连战士们只好先避一阵，趁着这个当口，小队长喊了声冲，瞬间三四十人开始向楼里冲。

　　同时西北方也斜插过来一小波日军，抢在他们之前就进了楼。小队长以为是附近巡逻的部队，没有太过在意，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原来斜插过来的这些人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员化装潜入，他们进入酒楼就反身开火，冲进来的日本兵瞬间又被打退出去。二连也利用这个时间找到了掩护，重新对着酒楼附近开起火来。

　　日军小队长大怒，命两个机枪手对着酒楼的正门和后门守着，如果有人敢出来，就第一时间直接打成筛子。

　　一时间局面僵持住了。楼外的包围圈不敢靠近酒楼，但楼里的也出不来了。可诸暨城现在毕竟是日军占领着，用不了多久，附近的守军就会增援过来，他们会变成瓮中之鳖。

　　一名游击队员匆忙跑上楼，来到老猫身边：

　　“老猫同志，我们已经有两名同志摸到那辆车附近了，他很谨慎，趴在后座上，您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尽快逼武田出来。”

　　“妈的，这老小子就会躲，上次钻狗洞，这次也不冒头。”

　　“骂他也没用啊，得赶紧想个办法。”

　　老猫想了想，拿定了主意：“看我的吧！”

　　他一发子弹射出，正中驾驶室，不过武田的助手也很谨慎，并没有直挺挺坐着，而是和武田一样横躺在副驾驶上。此时见自己被枪击，赶紧坐起来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也顾不得路上是敌军还是友军，向着斜对面的巷口就跑。

　　老猫冷笑一声，一枪打在那车的左后轮上，城区路窄，车子立刻甩了尾，一头狠狠撞在了路灯上，撞得前挡和窗子全碎了。

　　老猫飞快地换了弹，刚瞄出去，就见已经有两个身着日军军服的共产党同志跑到了车边，看了眼似乎是不好打枪，于是果断地拔出腰间的手榴弹，向车里扔了三四个就跑。

　　“轰！”滚滚浓烟从车里冒了出来。

　　那小队长见少佐这边出事，忙不迭地跑过来，没想到正迎上老猫的准星，噗的一声，脑袋直接开了个洞，直挺挺倒了下去。

　　“撤撤撤！”老猫一边收枪一边大叫。

　　结果上楼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怎么啦！”老猫不明就里。

　　“门口一挺机枪扫射，出不去啊！出去几个死几个！”

　　“去后门啊！”“后门也有一挺机枪！”

　　话音未落，只听得西南方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震得整个城市都抖了三抖。

　　老猫上楼一看，西南角仓库已经是一片火海，39团已经端掉了弹药库，无数的弹药还在殉爆着。

　　二连长接到的命令是，如果弹药库顺利端掉，他的部队就应该立刻撤退，不要做无谓伤亡，可现在酒楼里那十几个共产党被两挺机枪困住，难道就这么不管吗？

　　三排长摸了过来：“连长，得走啦，通信员说日本人已经向这边来了！”

　　连长只好咬咬牙：“行吧，那就撤！”

　　命令刚下完，他就呆住了。他看见楼里有两个人排成直线冲了出来，前面那个瞬间血肉横飞，但依然脚步不停，直到栽倒。后面那个纵身一扑，正好扑到了机枪面前，随即背上的炸药包轰地炸了开来。那机枪顿时停下了，浓烟包围了一切，周遭一片死寂。

　　日本兵见街巷之间的火力停了，机枪点也被端掉，立刻开始向楼里冲。

　　二连长一脸震惊地瞪着双眼，他颤抖着大吼：“先别撤！再掩护两分钟，三排长，你先去断后！”

　　日军队伍刚冲出来的一些人，瞬间又被加强连的火力压制回去。

　　两分钟后，十几名游击队员顺利冲出了酒楼，有人还背着伤员，他们向各个街巷四散开去。

　　“撤，撤，撤！按照各自部署的方向！”二连长大喊，同时向着南边就跑。

　　断后的三排也立刻撤队，奈何敌军已然离得太近了，一名战士背后中了流弹，踉跄着趴了下去，生死不明。他的战友回头看了一眼，实在是带不走，只好含泪扭头继续撤退。

　　日军一个中队赶过来增援，对二连穷追不舍，追至半道，南门外的炮火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中队长赶紧叫队伍停下。

　　原来是城外的国军67师展开了主攻，那中队长自知无法和师团级部队抗衡，只能止住追击，带队向驻防部队汇合去了。二连的战士们没了追击，分散隐入了街头巷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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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庄的房间里，时钟已经走到了8点半。

　　顾晓梦和李宁玉十指相扣，紧靠在一起，默默盯着挂钟，为一个人的生命倒数。李宁玉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玉姐，你害怕了？”顾晓梦紧了紧手臂。

　　“我也不知道，或许那晚你真的应该让我将毒药吃下去。好过让我在这里一秒秒地等命运审判。”

　　“对不起，我很自私。”

　　“不，自私的是我。我什么都想要，什么也不想放弃，甚至想过利用这份感情去达到目的。”

　　顾晓梦惨然一笑：“玉姐你说，如果没有战争，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惨了？”

　　“会胜利的……会结束的……可惜我……看不到了。”

　　李宁玉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也不再颤抖，她深深叹了口气：“晓梦……”

　　“怎么？”

　　“答应我，”李宁玉抬头注视着顾晓梦的双眼，哽咽道：“替我看看那个世界，答应我。”

　　顾晓梦鼻子一酸，咬紧了下唇，哀怨而心疼地望着身边的女人。裘庄这几日，她瘦了很多，整个人的生命力在此时此刻仿佛快要被抽干了，可当此时她说“那个世界”的时候，那眸子底下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好，我答应你。我到时候还要看看，咱们两个究竟谁赢了。要是我赢了，我给你烧纸，还要写上一大段话嘲笑你……”

　　“那我就天天给你托梦，”李宁玉又哭又笑：“闹得你睡不着觉……”

　　“你变成鬼，也这么坏啊？”

　　“当然了，我都变成鬼了，一定是更坏了呀。”

　　“别这么说。你是个好人，未必就会死……”顾晓梦不愿去想，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药来，想要给李宁玉上药。

　　“晓梦，不必了吧……反正……”

　　顾晓梦忽然哭出声来：“不要那么说！万一……万一武田今天就死了呢！万一他的车队翻到悬崖下去了呢！”

　　李宁玉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她不想戳破。事到如今，顾晓梦竟还没放弃这微茫的希望吗？

　　“好吧……给我上药吧。”李宁玉决定演出一个想活的样子，虽然她知道这无非只有几个小时。

　　晚上九点，她们开始唱歌，武田没有回来；十点，她们开始玩二十一点，李宁玉老是赢，顾晓梦总是输，武田没有回来。

　　十一点，顾晓梦忽然算不出手中的牌是几点了，她开始发抖。李宁玉反倒是沉静下来，安慰着顾晓梦，武田还是没有回来。

　　“按理说，应该回来了，也许真像你说的，他的车翻到了悬崖下。”李宁玉努力逗顾晓梦笑。

　　“我就说，他吃饭也会噎死的。”

　　“你出了好多汗啊？”

　　“我……”

　　突然，大门响了，门外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传了进来，顾晓梦一下便缩进了李宁玉的怀里，大哭起来。

　　她赌输了，那个魔鬼回来了……他来拿玉姐的命了……

　　“他好像回来了。”李宁玉平静地说。

　　“玉姐，玉姐……”

　　“别哭，”李宁玉伸手擦去了她的眼泪，“还没到最后一分钟呢。”

　　顾晓梦用力地点点头，但始终不肯抬头，整个人仿佛都僵掉了，耳中嗡嗡作响。

　　“你呀，怎么比我还害怕？”李宁玉摸摸她的头安慰着，“之前说抱着我死，你看，说大话呢吧？”

　　“玉姐，玉姐……我爱你……”

　　李宁玉怔住了，手指停在了顾晓梦的肩头，顾晓梦终于肯抬头看过去，只见她的玉姐双目垂泪，嘴角却前所未有地高高扬着。那嘴角的伤口痂未结好，似又要裂开。

　　“晓梦，我也爱你……”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启，轻而坚定地，第一次说出了那三个字。

　　顾晓梦拼命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