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风中》白羽石

55、最后的审讯（一） 这

　　早餐是送到屋里来的，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但都在默默地吃，一口口艰难地咽下去。

　　饭后两个人轻声将计划又复盘了一遍，便没有再说话了，空气凝固着，像是会随时变成刀子落下来。

　　白小年那标志性的哭嚎从走廊传来，渐行渐远，不多时，连廊那边的铁门轰隆响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你觉得白秘书会说吗？他那些秘密？”

　　李宁玉摇了摇头：“白秘书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堪一击。”

　　她走过去，重新穿上了白衬衫，按照平时的习惯，将扣子全部扣好，又去盥洗室将自己的头发拾掇整齐。

　　顾晓梦摘下了自己的手链递给她。

　　“从小带着的，很灵的，一定会保佑你。”

　　李宁玉平日里不习惯带任何饰品，不过她还是将手链接了过来，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顾晓梦从背后抱着她，露着一只眼，又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神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还有时间。”李宁玉抓住了腰间的手，摩挲了一下，“不如再玩一局填字游戏吧？”

　　顾晓梦摇摇头：“不玩，我想给你画一幅画，你给我当个模特儿。”

　　“你还会画画呢？”

　　“不会。肯定会画得很丑。”

　　李宁玉宠溺一笑，点头说好，于是按照顾晓梦的要求斜靠在了沙发上。顾晓梦在书桌那头拿着一直铅笔，画几下，看几下。看的时间比画的时间多。

　　不知不觉已临近正午，铁门的声音忽然想起，二人连忙起身去看，只是王田香和武田出来了，白小年没在其中。

　　顾晓梦咧了咧嘴，偏头看了眼李宁玉，而她似乎早有预料，没做什么反应。

　　“别看了，回去吧。”她说。

　　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顾晓梦的画，那上面只画了一个身体轮廓和沙发，五官都还没有填上。

　　“一上午你就画了这个？”

　　顾晓梦撇撇嘴：“我都说了不会画，怕给你画丑了。”

　　李宁玉将纸拿过来，一边看了看顾晓梦，一边填了几笔，那纸上的人逐渐有了眉目，慢慢地，变成了顾晓梦的脸。

　　“这不是我吗！”

　　“是你呀。”

　　“原来你会画画啊？还挺传神的。”

　　“中学的时候学过几年素描。”

　　“玉姐的身子，我的脸，有意思。取个什么名字呢？”

　　“就叫……顾科长。”

　　“哈哈，”顾晓梦笑出声来，“我才不稀罕当呢，除非你给我当处长。”

　　李宁玉指着画：“这几个地方用橡皮擦一下，画面太脏了。”

　　顾晓梦便拿起橡皮仔细地擦了起来，李宁玉趁机走到床边，悄无声息地用手翻起灯座，将底下那片□□摸出来，别在了自己的衣领底下。

　　屏风挡着，顾晓梦什么也没有发现。

　　王田香在送饭的时候告知，白小年因为装疯被打了个半死，直接抬到了医疗室躺着，他的确是交代了一些东西，和共产党有些关系，但和老鬼无关。所以他洗脱了老鬼的嫌疑。

　　“李科长还不想自首吗？恕我直言，您嫌疑太重大了，不是一句两句说得过去的。”

　　“不用王处长操心了。”李宁玉接过饭盒。

　　王田香继续劝：“我保证，您自首投诚没事的。您是特殊人才，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处分。”

　　“听这意思，确定老鬼是我了啊？”

　　“李科长，咱们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已经给您宽限一天多了。”

　　“宽限一个月我也是那句话，你拿证据。药物审讯我不认。”

　　王田香长叹一声：“您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行了，您好自为之吧。”

　　吴志国是下午一点多进去的，脸上带着轻蔑神色，士兵上来押他，他还一把给他推了个跟头，差点从廊桥上翻下去。

　　顾晓梦眼睛一亮：“哎玉姐，你说吴大队能不能一直挺到五点半？”

　　“最好别。”

　　“为什么，那你就不用拖了。”

　　“因为我在房间里，没理由不拦住一个发疯的大小姐。”

　　“你光考虑我。”

　　“再说了，”李宁玉将顾晓梦拉进房间，“他就算挺到半夜，就不审我啦？”

　　顾晓梦喃喃道：“也是，也是……”

　　“慢慢等吧，别想太多。”

　　等待的时间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李宁玉和顾晓梦都不断地看着表，一个在想吴大队拖久一点，另一个却想他快点出来。

　　三点钟刚过，吴大队被抬出来了，他眼睛紧闭，衣不蔽体，但身上没什么明显伤痕，一个士兵举着个吊瓶架子，正给他输液。

　　“看来是……打药了。”

　　李宁玉点点头：“不知道吴大队说什么了。”

　　顾晓梦焦急地盯着钟表，两只手冒出汗来，她在身上猛地擦了擦，搓着双手在屋里踱步起来。

　　“你怎么比我还慌啊？这时间正好。”李宁玉轻笑一声。

　　“你得抗两个多小时，你……这……”

　　啪啪啪——门响了。二人同时回头看去，顾晓梦一把拉住了李宁玉。

　　“晓梦，别忘记我交代你的事情。”李宁玉深深看了一眼。

　　顾晓梦握紧了李宁玉的手，点了点头。

　　门打开，王田香亲自来提人。

　　“走吧李科长，到您了。”

　　顾晓梦忽然哭了起来。王田香见状不知所措。

　　“顾小姐，您别这样，有我看着呢，李科长不会有太大事的。”

　　“金生火都死啦！白小年被你们打的半死！”

　　“那……那个……”王田香吞吞吐吐。

　　“你让我怎么信你！”顾晓梦狠狠擦掉眼泪：“王田香你听着，玉姐要是有事，我顾家和你没完！”

　　“顾小姐，您这么说可就……”

　　“放手吧晓梦。”李宁玉打断道，慢慢用力将顾晓梦的手扯下去。她走到门外，回头深深地看了顾晓梦一眼，嘴唇颤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始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继而她猛然转过身，外套的下摆扫了一下门框。顾晓梦从门里探出头去，李宁玉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再没有回过头。

　　她立刻又奔到阳台去看连廊，李宁玉也并没有给她任何的回应，目视前方笔直地进入了铁门。

　　顾晓梦颓然坐在沙发上，听着秒针一秒秒地走。她的脑子在五分钟之后才又重新转动，站起来将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她决定四点半再去看这个东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李宁玉这次一路被带到了刑讯室，就是一开始她看见刘梦兰的那间。血腥味似乎已经散了些，有日本兵在扫着水。那水混着泥浆、汗水和血液，可能还有些不知名的液体，浑浊恶心，说不出是什么颜色。

　　武田端坐长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王田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示意李宁玉坐下。

　　李宁玉在桌前那张铁椅子上，一位士兵上来便将她双手后向后拷了起来。

　　“武田长，又见面了。”没等武田开口，李宁玉倒先说了话，背后的拳头攥了起来，强顶住身体发抖的欲望。

　　武田插起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宁玉：“李科长的状态看上去不错啊。”

　　“托你的福。”

　　“废话就不说了。上次审讯的时候，你已经承认自己是老鬼，按律是应当按照间谍罪枪毙的。不过如果你能主动交代一切，皇军可以网开一面。而且您是密码专家，又是政府的特殊人才，价值很高。您说不定可以官复原职，甚至再升一级。”

　　“我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老鬼了？”李宁玉声音冷静，她看见武田头顶上挂着一个挂钟，时间指向三点一刻。

　　能看见时间就太好了，时间现在是最重要的事情。她想。

　　武田被李宁玉这句话说得一愣：“李科长，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我门有录音的，要不要再给您听一遍？”

　　“——有录音又怎么样了？”李宁玉轻蔑一笑，“条例早就改了，吐真剂下说的话并不可靠，能当做证据？”

　　武田怎么也没想到李宁玉会来个彻底翻供，这女人的脸皮这么厚吗？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武田眼里燃起了一丝愤怒。

　　“我这人很少喝酒，所以敬酒罚酒，都不爱吃。非让我吃，我可能会泼到他的脸上。”

　　李宁玉发现，当这个男人开始有情绪的时候，她的身体反而会恢复平静，思维也清楚许多。这样看来，需要一直激怒他才行。

　　武田登时想起昨天自己的狼狈相，一股挫败感袭来。

　　这女人怎么就打不垮呢？不，她一定是外强中干。

　　他强压火气：“我问你，那天你问什么都说，就是遇到核心机密缄口不言，这至少证明你知道很多东西，你能否认吗？”

　　“你问什么了？我不记得了。”李宁玉直视着武田。

　　“我问了你接头地点、上线，还有你们根据地的位置，你通通没有回答。”武田说，“这说明你是故意的，故意隐瞒这些信息。”

　　李宁玉挺了挺身，让掰过去的手臂舒服了一些：“武田少佐，除了你以为的原因之外，我认为自己出现这样的表现，至少还应该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原因就是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你问的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没有概念，根本就不懂，所以当然无法回答。”

　　“哼，李宁玉。不要狡辩了，人就算不知道，在那种状态下也会胡乱编造一个，绝对不可能是沉默。”

　　“不一定吧。您知道我平时就不是喜欢编瞎话的人。”

　　武田轻拍了下桌子：“你……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又说自己是共产党，是老鬼？”

　　“你们说了多少天的抓老鬼了，我能不知道吗？”李宁玉反唇相讥，“白小年也知道、金处长、吴大队，谁不知道你要抓老鬼？”

　　武田被气笑了，话锋一转：

　　“吴大队有多硬气你是知道的。他刚才也接受了药物审讯，供出了他的弟弟。他从去年发现弟弟是共产党之后，就自请退下了一线，剿共的时候也开始手下留情。他有通共和窝藏的罪，但是和老鬼无关。”

　　李宁玉沉默不语。

　　“白小年的秘密也和老鬼无关，金生火已经查实和□□没接触，他的自杀是因为知道了白小年和吴大队的秘密，走投无路了。”

　　“所以呢？”

　　“排除了三个人，只剩下你和顾小姐，可顾小姐前天被你自己排除了嫌疑，那你说老鬼还能是谁呀？”

　　“我就一句话，我什么也不知道。”李宁玉沉下目光，她知道现在这种状况肯定是赖不到别人头上了，再挣扎只会显得更加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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