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风中》白羽石

54、计划完成 你答应我，

　　顾晓梦并不知道在洗澡的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神清气爽地从浴室出来，浑身微红，带着些香气。

　　“刚才是不是谁来啦，我好像听到些声音。”她一边擦头发，随口问道。

　　“武田的助手来过。”

　　顾晓梦一回身，擦头发的毛巾停了下来：“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李宁玉指了一下信封：“送了这个过来。”

　　“什么东西？”顾晓梦刚要拿，李宁玉一巴掌拍在了信封上。

　　顾晓梦凛然，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将声音沉下：“怎么了……”

　　李宁玉抓过信封，正色道：

　　“我可以给你看看里面的东西，但你答应我，不要激动，不要发出声音，最好就像你从没看过一样，可以么？”

　　顾晓梦点点头。

　　李宁玉从最上面拿出两张递给顾晓梦。顾晓梦好奇地翻过来，才看了一眼，就一把将毛巾狠狠摔在了桌上。

　　“太过分了，我找他算账去！”说罢转身就走。

　　“回来。晓梦，回来！你答应我的。”李宁玉的语气严厉。

　　顾晓梦停住脚步，不回头地问道：“都是昨天拍的？”

　　“你先别冲动，我有事要和你说。”李宁玉抓着毛巾走上来，给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又将她推坐在沙发上。

　　“给你看的两张已经是最能入眼的了。剩下的……一张比一张‘好看’。”李宁玉自嘲般地笑笑。

　　“他到底要干什么呀，他是不毁了你不甘心吗？”

　　“晓梦，你也看到了，我那天就是这个样子的，可能并不是你印象里的什么高贵的战士……我就是这样的……”

　　顾晓梦转过身，一把按住李宁玉的手臂：“玉姐，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旦他公布了照片，不论我怎么想，也不论你怎么想，李宁玉就是这个样子的了。”

　　顾晓梦注视着李宁玉的双眼，她担心她会不会再次碎掉了，不过还好，对面的女人眼中虽有惶恐，眸子底下还是有根的。

　　李宁玉舔舔嘴唇接着说：“晓梦，如果李宁玉是这个样子的，以后让人知道你和她做朋友，甚至还对她付出感情，你要如何自处？”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呢，顾晓梦心中轻笑。

　　“玉姐呀。”顾晓梦拍了拍李宁玉的腿：“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李宁玉释然一笑，张了张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明白了。”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如果我的计划需要你帮忙……你愿意吗？”李宁玉语气恳切。

　　顾晓梦未做多想：“怎么会不愿意呢，是你一直不想让我参与。”

　　“你先听我说说吧，如果你觉得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只要我做得到。”

　　李宁玉用手梳了一下顾晓梦的头发：“武田用照片威胁我，让我明天中午前找他自首。”

　　“你肯定不会去啊。”

　　“重点在于，这说明明天中午前我会没事。我的审讯会被安排在下午。”

　　李宁玉说到这忽然停住了，她将屋里的垃圾桶搬到床头，又将顾晓梦拉到沙发后面，距离垃圾桶大概五六米的位置，递给她几个药丸。

　　顾晓梦不解地看着手中的五个药丸。

　　“这么远，丢的进去吗？”

　　“小菜一碟。”顾晓梦拿起药丸就抛，一秒一个，五发五中。

　　李宁玉欣喜地看着：“可以啊你。”

　　“警察学校有投掷训练，扔个药丸也太基础了。倒是你要我扔这个干嘛？”

　　“你听我说。明天下午，我会把武田和王田香拖在审讯里，你趁机帮我把消息传出去，行吗？”

　　顾晓梦一脸莫名：“传给谁呀？”

　　“扔到垃圾站的垃圾桶里，但别靠近垃圾桶，站在焚化炉附近抛进去。”

　　“可是……我会被士兵拦住的，垃圾场附近根本不让靠近的。”

　　李宁玉从桌上拿起那叠照片：“晓梦，我觉得如果你看过这里所有的照片，你一定会发疯，比昨天闹的还厉害。”

　　顾晓梦伸手去接，李宁玉将照片又拿开：“你先别看吧，明天再看。这样情绪可能会更……真实一些。”

　　“你……”

　　“垃圾工会在五点多过来收垃圾，五点半前离开，所以你最好在五点附近完成这件事，尽量不要和他打照面。”

　　顾晓梦恍然大悟：“那个垃圾工，是你的同志，对吧。”

　　李宁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接着说：“顾大小姐发起疯来，没人敢拦的。你去焚化炉把这些照片烧掉吧，至于用什么情绪——你可是个成功的编剧，一定更明白什么样的情绪是对的。”

　　“你是准备将讯息塞在药丸壳子里，让我趁着烧照片的时候，抛到垃圾桶里，然后让那个垃圾工收走，对吧？”

　　李宁玉点点头：“不愧是晓梦。所以这个时间差得卡准了，丢得早了，万一他们觉得不对劲去翻……”

　　顾晓梦眉头紧皱，一脸的烦恼之色。

　　“不愿意吗，晓梦？”

　　“我不是不愿帮你，我是在想，怎么保证五点钟的时候我有机会去呢？万一五点的时候他们正审我，那不就……”

　　“所以我说了，我会将审讯拖到五点半以后，就算那时候士兵来汇报你的行踪，垃圾工也已经走了。”

　　顾晓梦很紧张：“可你准备怎么拖延啊？”

　　“这你就不要管了，我有我的办法，如果我没能完成，五点前他们就出来了，那这个计划就取消，知道了吗？”

　　“可他们会打你的！”

　　“扛着。”

　　“你怎么可能扛得住呢！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顾晓梦的声音高了起来。

　　李宁玉捂住她的嘴：“我有办法能抗下来，我学过应付刑讯。”

　　“少骗我了，理论和现实根本也不是一回事……万一武田再给你打两针……”

　　“不可能的。”李宁玉安慰道，“虽然我了解不深，但我也知道，药物审讯不能密集进行，那会把人搞成傻子的。他们可不想要一个傻了的李宁玉，那我就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你说是吧?”

　　“可是……”

　　“这份照片是武田送来摧毁我的刀子，但它反而给了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还是说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顾晓梦用力捏着自己的手臂，眼看捏出了几个红色的指印，李宁玉知道她很紧张。

　　“还有件事。但我希望它不会发生。”

　　“你说。”

　　“那个垃圾场的士兵，如果他一直死盯着你，就不要扔药丸了，拖到垃圾工来，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左手摆成这个手势。”

　　李宁玉将顾晓梦的左手抓住，将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扣在她的掌心，食指和中指伸开并在一起。

　　“记住啊，偷偷地放在身侧就行，他会注意到的。”

　　“这手势什么意思？”

　　“知道的多了对你更不安全，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对不起。”

　　二人又低声盘算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太大的破绽，但顾晓梦始终没有松口。

　　“你的计划里有个漏洞。”

　　“什么？”

　　“这计划里没有你，你怎么脱身？”

　　“我有办法脱身，你不必担心。”

　　顾晓梦又急又气：“你根本就没办法！你在想，等五点半一过，就随自己死活了，是不是？”

　　李宁玉不语，但从表情看来，已经默认了。

　　“我不能同意。”

　　李宁玉摇摇头：“没事的，我认为他们不想杀我。”

　　“我不能就这么把你撂在刑架上……”顾晓梦咬着嘴唇，“要不我传递完之后马上去救你？”

　　“晓梦……玉姐求你了，别管我。”

　　顾晓梦退了一步：“如果传出消息你就你会死的话，我宁可不帮你！”

　　“如果我注定会死，消息传不传得出去都一样。”

　　“你答应我，活着出来，不准求死，如果不答应，我一定不帮你！”

　　李宁玉深深叹了口气，闭眼思索良久，最后将手臂抬起，伸出了一根小拇指：“我答应你。”

　　顾晓梦盯着李宁玉的眼睛看了许久，并没有看到任何闪躲，于是犹豫着和她勾了勾手指。玉姐很显然有所隐瞒，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具体审讯策略，可既然已经承诺，她也只得作罢，不好再去追问。

　　李宁玉见她终于点了头，欣慰地笑了笑，转身从衣柜里面摸出了一个药丸，递到顾晓梦手里。

　　顾晓梦打开一看，纸上有三行汉字，落款是老鬼，后面还跟了个数字：3034

　　“你传明码？这要是中途遗失了……”

　　“笔迹是我的。遗失了就说明计划失败了，也只能确认我是老鬼而已，可我已经暴露了，再暴露一次又能怎么样？”

　　“也是……密文明码现在都一样的。”

　　“3034是什么意思？”

　　李宁玉神秘一笑，没有说话。

　　“知道了，你又不准备告诉我。”

　　“对不起。”

　　顾晓梦无奈地抱住了李宁玉：“别这么说，是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晚些时候，李宁玉吃了半片安眠药，说是今天要好好睡一觉，不然怕明天应付不来审讯。药效很好，她没多久便睡着了。

　　顾晓梦却是无心睡眠，内心里充满了紧张和悲伤。

　　玉姐要如何在王田香和武田这两只狗的拷打下洗脱嫌疑呢？如果洗脱不了，她又怎么可能脱身呢？

　　——尤其是，如果情报真的传出去了，让武田在19号扑了一个空，等他返回，李宁玉的性命就铁定难保了。

　　即使明天活下来，等到那个时候，李宁玉也必会选择自我牺牲以保住其他人，只此一途，别无他法。

　　一阵绝望撞在顾晓梦心里：李宁玉其实早已走不出裘庄，也许她在第一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而自己直到此刻才能确定。

　　不能放弃——想要保住李宁玉只有提前杀掉武田，让76号接手调查也比让日本人主导更有转圜余地。

　　可要怎么杀呢？

　　她将脑中所有的线索全部捋了一遍，足足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最后，有两条线浮了出来，逐渐地交汇在了一起。

　　——有一个计划，不用亲自杀武田，可以假手他人。但这个计划好像有点过于赌博了……

　　诸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她在脑子里重新盘算。诸暨日军的弹药库位置、西子酒店的位置、日伪的调动和布防……

　　进裘庄前，李宁玉刚刚把这些东西全喂给了她，她还没有用上过，全都在脑子里呢。还有戴笠、顾家和共产党……

　　越想越觉得冥冥之中有定数，因为这个计划，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有条件执行。

　　既然只有她一个人，那这就是天定的。

　　顾晓梦在黑暗中笑了：这个计划输了，并不影响李宁玉的计划，但赢了就可能赚条命，为什么不赌？

　　她暗暗下了决心，但这不能和玉姐说，因为她一定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