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风中》白羽石

53、照片 李

　　李宁玉眼底冒出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怒，她直视武田的双眼，感觉那眼睛犹如一个毒窟，向外不断泛着黑气，缠绕在她周身，让她难以动弹。她握着酒杯的手臂缓缓抬起，越来越靠近下巴。

　　武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像在欣赏一幅满意的作品。

　　忽然，李宁玉将整杯酒全部泼在了武田的脸上——

　　啪嚓！武田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头发一路流到领子上，显得狼狈无比。

　　武田讶异于李宁玉的反抗，更不知道这本应被摧毁的女人为何还敢反抗，嘴角一歪，巴掌便打上去。

　　顾晓梦早有准备，直接抓住了他的手，便和他扭在一起。武田是个文职人员，虽然身为男性，但根本抵不过格斗技巧上佳的顾晓梦，瞬间便落了下风。

　　几个士兵一看，连忙来拉顾晓梦，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谁想到顾晓梦一人便撂翻了两个。最后实在是按不住了，一把枪顶在了顾晓梦的后脑勺上，她这才停下。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愤怒而急促地呼吸着，拳头还紧紧攥住，眼神锋利无比。

　　武田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全和了泥。见顾晓梦已被手枪制住，他转身又去拿了剩下的半瓶红酒，直接递给了李宁玉。

　　“干掉这瓶酒。”

　　李宁玉握着酒瓶，看了眼被压在地上、枪指着头的顾晓梦，又看了看一脸势在必得的武田。她微微低头，轻轻咬住下唇。

　　“玉姐，你别听他的，我宁可死。”

　　“没事的，晓梦。”李宁玉的声音缓慢而温柔，“你不会死的。”

　　“玉姐……”顾晓梦快要哭出来了。

　　武田笑得残忍，李宁玉却也笑了，她发觉自己的身体竟然不再抖了。

　　她将酒瓶换到左手，右手反手握住瓶口，手臂高高扬起——

　　一声巨响，钢琴在大厅中嗡鸣起来。

　　那瓶酒被整个敲碎在了钢琴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键盘的缝隙流进去，又从琴下面流出来。

　　李宁玉斜眼看了看手中剩下的瓶嘴，那断面很锋利。她扬手就向武田扎了过去。

　　武田忙退，却因地面湿滑仰面摔倒，士兵一看长官有危险，放了顾晓梦，又去扑李宁玉。李宁玉毕竟不似顾晓梦的身手，只一撞就倒在了地上。

　　没了束缚，顾晓梦连忙又去救李宁玉，几个人在地上打作一团。

　　“别闹啦！”武田一声断喝，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武田恶狠狠看了李宁玉一眼，喊了声走，便带着几个士兵飞快地离开了。

　　楼上吴志国探出头来，见下面一地血色，李宁玉正被顾晓梦扶起。他还以为有人受伤，连忙跑了下来。看明白是一地红酒，这才松口气。

　　问了问缘由，吴志国摇摇头：

　　“你说你俩，跟他置什么气呢？”

　　李宁玉气喘吁吁：“你之前不是也想揍他来着。晓梦替你揍了。”

　　吴志国摸摸鼻子：“顾小姐和你没受伤吧？”

　　顾晓梦攥着手腕：“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好久没练，筋都硬了。”

　　“谢谢吴大队关心，我们先回房间了。”李宁玉客套了一句，和顾晓梦互相掺着走上了楼。

　　吴志国看着一桌子没吃完的菜，走过去闻了闻，见菜色不错，便拿起筷子偷偷吃了两块肉，然后又切下一块蛋糕托在纸盘里。

　　“顾小姐，生日快乐啊！”经过李宁玉房门的时候，他大声喊了一句。

　　屋里的李宁玉正给顾晓梦看伤，她的手腕扭伤并不严重，但膝盖磕得一片青紫，身上还有不少的拳头印子。

　　顾晓梦趴在床上，把脸捂在被子里，忿忿不平：“用枪算什么本事啊……”

　　“还好他的兵训练有素，不然真给你崩了……你吓死我了。”

　　晓梦将脸转向侧面，迎上李宁玉玉微微蹙着的眉头，再一看她鬓间的细汗，气消了一大半。

　　“玉姐……你真厉害，你刚才特别棒。”逐渐展开的笑容漫过了她的脸庞，从嘴唇到眉毛。

　　李宁玉擦擦汗，只问了句：“疼不疼啊？”

　　“不疼。这算什么呀，当年训练的时候，每天挨揍得比这多多了。”

　　“为什么老挨揍啊？你格斗不是学的挺好的吗？”

　　“不先学抗击打，怎么打人那？被人锤一下，你就疼得窝起来了。”

　　李宁玉将顾晓梦的衣服盖好，离开床边，去倒杯水。

　　顾晓梦望着她的身影哧哧地笑：“玉姐，我怎么感觉你变了呢？”

　　“我怎么了？”李宁玉端着水杯走过来。

　　“好像更情绪化了一点……嗯……是好的那种。”

　　“更像个人了是吧。”李宁玉扬了扬下巴，“呵，你心里在偷着乐呢吧。”

　　“我没有啊，你都挨欺负了，我乐什么。”

　　李宁玉带着审视的目光，慢慢凑近顾晓梦的脸，顾晓梦的表情有些绷不住，又将头埋了回去，像一只鸵鸟。

　　“你就笑吧。”李宁玉看着顾晓梦起伏的肩膀，撇了撇嘴。

　　顾晓梦忍不住了，终于翻过身来，细细的笑声冲了出来：“你没看武田气的那个样子，太好笑了。”

　　“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啊？”李宁玉面无表情，“今天吃的瘪，他要还回来的。我不过是在酒会上冷落他，他就……”

　　“玉姐！”顾晓梦爬起来握住她的手，“别怕他。你越怕他，他越得意。”

　　李宁玉嗯了一声，轻轻抚摸着顾晓梦的手臂。今天的事，并未在她心中留有什么波澜。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明天决定要死，那今天还有什么必要憋着这口气了？由着心情来吧——虽然也并不是故意的，但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了吧。

　　再说了，武田气的越狠，没准明天自己死得越顺，最好在刑讯室里被一枪崩了，还少遭点罪。

　　“你要不先去洗个澡，回来再上个药？”李宁玉问道。

　　“这点伤还用上药？”

　　“……不用吗？”李宁玉盯着顾晓梦膝盖上的青紫。

　　顾晓梦一骨碌爬起来，嘴角一拧，眼睛亮亮的：“对，上一点更好。但是你得帮我上。”

　　李宁玉又好气又好笑，直接将她推到了盥洗室里去。

　　转过身，笑容就离开了她的脸。明天的审讯不知道是什么顺序，所以今晚必须要和顾晓梦将计划讲清楚了。可这姑娘正在兴头上，如此兜头冷水泼下，她睡得着吗？她会不会不顾一切地阻止我呢？

　　李宁玉还在盘算怎么和顾晓梦讲计划，敲门声便响了，是武田那个助手站在门外，手上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李上校，武田少佐转交给你的，说让你明天中午前找他自首。”他说了句日本话，将信封递到李宁玉手中便走了。

　　李宁玉弯了弯那个信封，手感是一沓薄纸板或者照片，她撕开边沿看进去，大约有二十多张照片整齐叠着，白色的背面向上。

　　她抽出其中一张翻到正面，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犹如被雷劈中，整个信封啪地落在了桌面上。

　　那是她侧身躺在手术台上的照片，什么衣物都没有，只在重点部位放了张纸遮盖，上面用日文写着：

　　实验体编号000173 李宁玉

　　李宁玉将照片一把插回了信封里，气的浑身颤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余下的东西大概也都差不多，她拼命地说服自己，却不知道要说服自己看还是不看。

　　最终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颤抖着拿起信封，将照片一张张地排列在了桌面上，背面朝上。一共排了五排，每排五张，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从左上角的第一张翻开。是她痛苦扭曲的脸；

　　第二张。俯拍，全身都是电线，应该是在剧烈的挣扎中拍下的，身体边缘很模糊；

　　第三张。□□的上半身的照片，名签还放在画面边缘；

　　第四张。她诡异的笑容，笑得很愉悦，好像刚经历了一场交欢；

　　第五张。她躺在那里，好像一具尸体，外套随意地盖在不着寸缕的躯体上，可几乎什么也没盖住。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二十五张，全是那晚手术台上的照片，在她失去意识后拍的，她不知道武田手中还有多少。

　　李宁玉飞快地将照片码齐塞回信封，又将信封丢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头，整个人快被愤怒和恐惧蒸干了。不堪入目的东西撞击着她的脑子，差点让她又无法思考。

　　武田在对她说话，他说：你现在应该崩溃了吧。如果你不投诚，那这些照片就会公之于众，所以快来给我下跪吧。

　　李宁玉挣扎了几分钟的时间，才将自己稍微平复下来。

　　她怕吗？确实怕。但仔细想想，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明天她就要把讯息传出去，无论成不成功，这条命横竖是不在了。日本人不想杀她，汪伪也不想，但那不代表她自己不能杀自己。

　　又出不了裘庄，为什么要怕这些照片呢？所以这个威胁无效。她难道要在乎那些身后名吗？

　　想通了之后，她重新拿出了照片，心平气和地又看一遍——忽然脑子里跳出了什么别的主意来。她将这个主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觉得比之前那个好了不少，可控性、安全性、成功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于是她挑出了视觉冲击力最小的两张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照片一起叠了回去，将信封端端正正放在桌角的笔筒边，安安静静地等着顾晓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