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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盒滑开那瞬 允安眼尾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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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安眼尾扫到缝隙里露的相纸边。
脚没动。季过在她身后两步,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黑锅贴从沙发扶手跃下,爪子踩过茶几散着的马克笔,笔骨碌碌滚到地板,啪嗒一声撞在书架腿上。
“那盒东西,压七年没动过。”季过声音没起伏,听不出情绪,“上次搬书柜碰掉下来,随手塞回去,没理。”
允安弯腰,指尖碰住铁盒凉铁皮。盒身落层薄灰,指腹蹭过去,底下露旧锈。掀开盒盖,首先掉出来张北京通州旧火车票,2016年9月12日发,终点燕郊,票价两块,边角被水浸过,晕开半片蓝墨。
下面压着半卷没冲的胶卷,暗袋绒布磨起球,绑绳脱丝。最底下铺张合影,拍在2016年通州工地板房门口。
俩人穿同款蓝工装,安全帽没摘,帽檐压得低。她当年留短碎发,发梢扫过眉骨,手里举半瓶冰可乐,泡沫溢出来流到手腕。季过站她左边,嘴角噙点笑,胶片颗粒粗,他袖口那道破洞印得格外清楚,是搬设备时被钢筋勾出来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行字,力透纸背:等楼封顶,就带她去青海湖。
字没写完,最后一笔拖到纸边,戛然而止。
“当年你走那天,板房起火。”季过靠在墙面,指尖揉着眉心,“相机搁包里没拿出来,大半胶卷烧变形,只剩这半卷,我从废墟里扒出来,揣兜里揣半年,后来不敢冲,怕看见画面全黑。”
允安指尖抚过背面铅笔印。铅屑嵌进相纸纤维,七年过去,还能摸出凹凸痕迹。她抬眼,目光扫过墙面那些云的照片,终于在最偏角落,找见一张半遮的。画面拍的是板房废墟,烟从瓦砾里冒,背景是刚盖到三层的楼框架,边缘烧得焦黑。
“当年项目出事故,责任算在你头上?”她问。
季过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拧开龙头接两杯凉水。玻璃杯壁凝出水珠,他递一杯过来,指节泛凉。窗外雨下得密,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歪歪扭扭水痕。
楼道传来脚步声,咚咚踩过木楼梯,停在302门口。敲门声笃笃三声,没等里面应声,门外人直接拍门板,嗓门大得震得门框发颤:“季过!我知道你在里面!上次托你拍的工地素材,你拖半个月,今天必须交出来!”
是张彪。允安听声辨人,瞬间想起七年前堵在板房门口那伙包工队的头,脸横肉,脖子戴粗金链。他怎么找过来的。
季过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示意允安别出声,抬手去拉开门。张彪带着俩跟班站门口,浑身酒气,白T恤沾着油污,手里攥着皱巴巴合同。
“当年那档子事,你别想装忘。”张彪往屋里闯,眼扫过允安后背,愣半秒,随即咧嘴笑,“这不是当年跟你混的小丫头片子吗?巧了,今天凑齐正好说事。”
他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拍,纸页震得跳起。“通州那栋烂尾楼,现在开发商换壳,重新启动。当年欠我两百万工程款,连带你那个黑锅处分,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平账,条件就一个——你回去当项目航拍总监,把整栋楼全流程拍下来。”
季过挡在允安身前半步,胳膊抬起来,把张彪往外侧带了带:“我不拍地产片,这事找别人。”
“别装清高。”张彪从兜里摸出一张法院传票复印件,甩在桌面,“你妈当年治病借的那笔高利贷,利滚利现在滚到三百八十万,借条我手上攥着,签字担保人写的你名。你今天不答应,明天我就带人去你工作室搬设备,顺便把你这老房子门锁给堵死。”
空气瞬间凝住。允安攥着半张相纸,指节捏得发白。她以前听老周零碎提过,季过母亲当年重病住院,为凑手术费借过高利贷,后来人走了,债一直没清干净。她没想到债主将到这么大数,还攥着欠条摸到家门口。
张彪见他不松口,眼神扫到允安搁在茶几上的工地工作证,伸手捞过去晃了晃:“新洲设计院的人?行,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找陈野,把当年烂尾楼的事故报告复印十份贴他公司前台,让全行业都看看你们设计院当年出过什么脏事。”
允安往前跨一步,刚要开口,季过伸手按住她肩膀。他指尖用力,把她按回沙发上坐好,抬眼看向张彪,眼神冷得像冰:“我接。但条件说清楚,第一,债务清零,欠条当场撕毁。第二,不准动允安半根毫毛,她跟这项目半毛钱关系没有。第三,坝上勘景那趟行程,我得先走完,回来再进组。”
张彪咧嘴笑,伸出大拇指晃了晃:“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下周一早八点,通州工地门口报到,设备我给你备齐。”
说完他带着跟班转身走,门板被摔得哐当响。声控灯晃了三晃,才重新稳下来。
客厅只剩俩人喘气声。雨还在下,阳台没关严,风夹着雨丝刮进来,吹得铁盒里那张旧火车票晃了晃,飘落到地板。允安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季过的手,俩人同时顿住。
“这事跟你无关,我能自己摆平。”季过先收手,起身去阳台关窗,后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后天飞深圳,公差跑完就完事,别往通州这趟浑水里蹚。”
“陈野上周接的新地标分包,总包就是重启这个项目的新开发商。”允安把火车票捏进手心,纸边被水浸得发软,“我下周本来就要进项目组,做核心筒结构验算,躲不开。”
季过背影僵住。他手里抓着窗把手,力道大得金属框发出吱呀声。黑锅贴跳上茶几,尾巴扫过那叠散着的图纸,最底下露出来半页文件,抬头印着“2016年通州事故调查报告”,签字栏里,季过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歪歪扭扭补了行小字:顶包处理,互不追责。
门铃忽然响。这次按得急,连续叮咚响了七八声。俩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疑惑。张彪刚走,不可能折返,老周他们也没说来串门。季过示意允安待在原地,自己转身往玄关走,手握住门把手,缓缓往下压。
门外面站着个穿黑裙的女人,波浪卷长发散在肩头,脚踩细高跟,指甲涂着艳红。看见门开,她扬起脸笑,露出嘴角梨涡:“季过,我刚下飞机,找你找得好苦。七年前你一声不吭消失,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山沟沟里拍照片去了。”
允安站在客厅,认出来人是苏晓。当年设计院院花,追了季过整整两年,后来公派去国外读建筑硕士,七年半点音讯都没传回来。
苏晓目光越过季过肩膀,扫到允安脸上,又落回茶几上那摊旧照片和铁盒,挑了挑眉。她没等主人邀请,侧身挤进门,顺手把行李箱拉杆往地上一放,滚轮碾过地板上的马克笔,咔哒一声把笔身压出裂纹。
“我这次回来,是新开发商直接聘的项目总建筑师。”她从包里掏出聘用函,往茶几上一搁,目光落在季过脸上,笑意盈盈,“通州项目重启,我们俩搭档,把当年没做完的楼,亲手盖完。怎么样,意不意外?”
季过没说话。他往后退半步,身子有意无意挡在允安前面,半个后背对着苏晓。苏晓眼神多尖,瞬间看穿动作,嗤笑一声,转脸看向允安:“你也在新洲上班?陈野那人手底下干活一向累得很,我这次回来,正好缺个验算副手,你要是愿意从新洲跳过来,薪资给你翻两倍。”
“我不跳。”允安把那半张合影塞回铁盒,咔哒一声合上盒盖,“我手里深圳那趟公差,下周三必须落地,回来再说后面的事。”
苏晓没勉强,耸耸肩,拉过行李箱往次卧方向走,推开条门缝往里瞅。看见整墙胶片盒,眼睛亮起来:“当年你拍的所有素材,是不是都存这儿了?太好了,项目宣发第一批就用这些老素材剪预告片,省得我们出去重新拍。”
她伸手就去够最上层那个蓝色胶片盒,指尖刚碰到盒身,脚下没站稳,高跟鞋鞋跟踩在滚到脚边的马克笔上,身子往前猛一歪。书架最顶端搁着的铁制置物盒被带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板,盒盖弹开,哗啦啦倒出一堆泛黄文件。
最上面那张,是七年前事故的原始勘验报告。报告首页签字栏,总工的名字歪歪扭扭,事故责任明确写着:钢筋配比不达标,系总工私自篡改数据所致,跟现场航拍记录员无任何关联。
季过盯着那份报告,瞳孔骤然收缩。他找了七年的证据,被张彪他们全瞒下来,今天居然以这种方式,咣当一声砸在所有人面前。
苏晓脸色瞬间白了。她扶着书架边沿站稳,脚趾头用力攥在高跟鞋里,转头去看季过,声音发颤:“你听我解释,当年这事我真不知道,我回国之后他们才把项目资料移交给我,我要是早看见,绝对不可能让你背七年黑锅。”
允安弯腰,把勘验报告捡起来,指尖拂过纸面。文件右下角盖着红色骑缝章,日期是2016年9月15日,就是板房起火后第三天。当年所有同事都以为报告被火烧光了,没想到正本居然留在没带走的置物盒里,一躺就是七年。
季过蹲下身,把散落的胶片盒一个个往回码。指尖碰到标着2016-通州那半卷未冲洗胶卷,忽然抬眼看向允安:“你明天有空没?跟我去老城区巷子里那家暗房,把这卷胶卷冲出来。说不定当年起火前最后那些画面,全在里头存着。”
苏晓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抠住书架木板。她指甲缝里渗出来点血,混着艳红色甲油,滴在摊开的事故报告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没人注意到她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慌,她别过脸,摸出手机偷偷拨了个号码,对着听筒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那份东西露面了,你赶紧想办法处理,别让他们把胶卷冲出来。”
窗外雨势陡然变大,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间屋子照得煞白。黑锅贴猛地弓起背,冲着玄关方向发出咕噜噜低吼声。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摩擦地面的轻响,一步一步,正往302门口凑。
允安攥紧手里那份勘验报告,纸页被捏出深深折痕。她忽然意识到,七年前的那场火,烧的根本不止板房和半卷胶卷。那些被埋在废墟底下的真相,跟着重启项目的挖土机,全要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