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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工地尘土里的旧钥匙 早八点地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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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八点地库负二层风裹着潮汽。
允安踩十厘米细高跟,鞋跟磕水泥地面,脆响撞在车位防撞梁上弹回来。季过车停在最里面车位,没开那台平时接客户的行政轿车,换了台旧款牧马人,副驾堆着安全帽、卷尺、半卷废弃草图,车门边嵌着个掉漆不锈钢水杯。
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靠背往后调半拳。季过瞟她一眼,扔过来双藏在后排的劳保鞋:“工地泥浆没过脚踝,你那高跟鞋踩进去,等下得我扛你出来。”
允安接住鞋。40码,鞋舌绣着半褪的蓝漆,七年前季过在工地盯节点,脚上常年穿这款。她没矫情,直接踩进去,鞋带系两个死结,鞋大出一指,脚在里面晃荡,却比高跟鞋落地稳百倍。
车驶出地库,延安高架早高峰车流挤成铁色长带。季过握方向盘,指节凸起,骨缝嵌着点昨夜加班蹭到的铅灰。副驾允安脸贴车窗,看沿途掠过高楼幕墙,玻璃反光晃过眼,晃得人思绪往七年前飘。
那时候他们在北京租破捷达,赶最远郊野竞赛场地,开三个小时盘山路,雨刮器打到最大,雨点子砸玻璃噼啪响。季过一只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攥她,手心全是汗,说等以后赚钱,买台带全景天窗的车,带你去青海看湖。
车猛地颠过减速带,允安回神。
“青海湖你后来去了没。”话出口没经过脑子。
季过打转向灯变道,秒答:“去了。22年项目庆功,团队自驾,半夜扎帐篷看银河,风大得把帐篷钉连根拔。”顿半秒,补句,“带你当年落下的那台胶片机去的,拍了两卷。”
允安喉咙发紧,没接话。那台胶片机是她23岁生日季过送的二手货,后来分手收拾行李,她落出租屋了,以为早被当垃圾扔了。
工地入口铁门锈得掉渣,保安掀开塑料门放行,扬尘扑脸。季过递过来安全帽,卡扣往她下颌一卡,指腹蹭到她侧脸,瞬间收回去。俩人手拎卷尺,往基坑深处走,身后甲方乙方的小孩隔二十米跟着,懂事不往前凑。
新浇筑混凝土还泛着潮味,钢筋骨架竖在土堆里,阳光斜斜切下来,在地面投下尖锐影子。季过蹲身,卷尺勾住钢筋端头,抬头报数值,允安蹲在对面,造价本摊膝盖上记,笔尖飞动,数值全对得上。
风卷尘土刮过来,迷了允安眼。她扔笔揉眼,没注意脚边堆着扎好的钢钉板,身子一歪往前栽。季过扔了卷尺扑过来,胳膊圈住她腰,俩人身子一同砸进旁边虚土堆里。
尘土瞬间裹满全身。允安睫毛沾土,睁不开眼,听见季过在耳边笑,胸腔震得发麻。他伸手拇指蹭掉她脸颊上泥点,动作顺理成章,像七年前无数次他们在出租屋熬夜画稿,他顺手帮她擦掉蹭在脸上的铅笔灰。
“你口袋里什么东西硌我。”允安撑起身子,胳膊肘顶到他外套口袋。
季过愣下,摸出个东西。铜制老钥匙,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柄刻着歪歪扭扭两个字母Y&A。
“当年通州出租屋防盗门钥匙。”他捻着钥匙转,铜锈磨过指腹老茧,“走的时候没还给房东,揣钱包里揣了七年。”
允安盯着那把钥匙,心跳咚咚撞肋骨。她自己那把同款,现在还挂在老家抽屉最深处,钥匙柄漆掉光,摸得包浆。
身后传来脚步声,俩人同时松手,像偷摸干坏事被抓。季过站起身拍掉西装上尘土,伸手拉她,力道稳,一把把她从土堆里拽起来。后面跟的小孩跑过来递水,俩人接过,各自拧开喝,没提半个字。
中午在工地旁苍蝇馆吃打卤面。塑料板凳沾油,季过掏纸巾擦两遍,才递她一张。老板端面过来,给季过碗里卧双蛋,看他脸熟,说前几个月他天天来这吃,盯着工地改图纸,连续吃二十天打卤面,没换过样。
允安咬面条,卤汁咸香,面条筋道。她抬眼瞅季过,他低头扒饭,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七年时间,没人知道他们俩各自熬了多少夜,啃过多少难以下咽的盒饭,受过多少没法跟人说的委屈。
返程车开回市区,后排俩助理早被打发先回公司。牧马人里只剩他俩,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得允安头发糊脸。
季过手往中控摸,摸出个旧CD塞进机仓。老歌旋律淌出来,是2014年版《恋曲1980》,罗大佑嗓子沙哑,磁带质感,带点卡带杂音。允安记忆里瞬间发烫,当年出租屋破DVD机,循环放这盘碟,卡带了季过就拍两下机子,拍得塑料壳啪啪响。
车在路口等红灯。季过转头看她,阳光穿过风挡玻璃落在他眼尾。
“允安,周末我家。”他说,“那面空墙还空着,你过来,看看你拍的那幅戈壁日落,挂哪里合适。”
允安手指抠住裤缝,指甲掐进肉里。她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咽回去,只剩一个单音节:嗯。
车继续往前开,高架上方横跨而过的城市轻轨掠出一阵风。允安低头,看见自己劳保鞋鞋底沾的工地黄泥,蹭在牧马人脚垫上,印下个清晰泥印。她没擦,心里清楚,这道印子落下来,她守了七年的那道边界线,悄无声息裂道缝。风顺着缝钻进去,不知道最后会吹得遍地狼藉,还是长出点新东西。后座角落,搁着个黑色文件袋,季过早上从工作室带出来,一直没动过,袋口露出半张纸角,印着“婚前财产公证”几个模糊字样。
周五晚七点。
允安打车停老小区门口。99年建成六层老楼,爬山虎爬满半面墙,墙皮掉几块,露出底下青红砖。她脚边放帆布袋,装那幅印好的戈壁日落,纸筒斜斜靠腿边。
单元门没锁,推门进去声控灯顺着脚步一层一层亮。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三楼转角堆邻居家闲置自行车,车把挂串干玉米,穗子垂下来扫过她袖子。
站302门前。允安抬手,指节悬在半空,还没敲门,门先从里面拉开。
季过站门内,手里拎半颗卷心菜,裤脚卷到小腿肚,脚边摆着拆开购物袋,散落半盒番茄、一把青葱。他显然没料到她来得这么准,愣半秒,侧身把人让进来:“以为你起码等八点才到,菜刚洗一半。”
允安跨进门。玄关鞋架最下层,摆着七年前她常穿那双人字拖,蓝色塑胶边磨白,尺码刚好合脚。她弯腰换鞋,脚趾踩进鞋底,软弹触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房子没大改。墙面刷成浅灰,当年那面空墙还留着,沙发摆原来位置,木扶手磕出旧痕,是他俩当年吵架,允安摔马克杯磕出来的。茶几上堆着半摊图纸,马克笔散在边缘,不锈钢水杯和工地见的那只同款,杯壁蒙着薄薄一层茶渍。
季过转身回厨房,卷心菜往案板上一放,菜刀切下去,菜声笃笃。允安没坐,顺着墙根往里面走,推开次卧门。
整面墙顶天立地立满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塞满旧书,还有满满当当一柜子胶片盒。蓝黑壳子摞得齐整,盒身用记号笔写着年份地名,2017-大同、2019-甘南、2022青海湖。最下层那个铁盒,标着2016-北京通州,字痕磨得发浅。
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铁盒边沿。
“别动那个。”季过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身上沾着油烟味,手里攥着俩碟子,“里头东西乱,我自己后来整理一半,没理完。”
允安收回手,站起身,膝盖蹲得发麻。她目光扫过墙面,找不见半张季过后来这些年拍的新建筑,全是荒草地、旧城墙、山巅日出,还有好几张拍的无名云,云边镶着金边,底下露半块破青砖。
“你现在不拍建筑了?”她问。
“拍。”季过把菜端上桌,番茄炒蛋摊着嫩黄边,清炒卷心菜撒蒜末,两双筷子摆齐,“一半时间给甲方交活,剩下那半,全拍这些没用的云。”
俩人坐下吃饭。客厅灯开暖黄一档,窗外天慢慢沉下去,远处楼群灯火次第亮起来。季过给她夹菜,筷子头稳,落进她碗里,没半句多余寒暄。吃到一半,他忽然抬眼:“上周老周组局,说月底去坝上跑草原线,找野长城遗址勘景,缺个拍素材的,你有空跟队走一趟?”
允安嚼着青菜,顿了两秒。公司最近半个月没排她外勤,档期空得干净。她刚要点头,手机在口袋震。
摸出来看,是大老板陈野电话。接起,听筒里声音压得急,说深圳那栋超高层忽然出设计变更,下周三必须飞现场碰造价核算,机票行程已经订好,后天一早就走。
“我去不了。”挂了电话,允安抬眼看向季过,语气发沉,“临时出长差,下礼拜直接飞深圳。”
季过捏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指腹蹭过筷身木纹。他没说没事,也没说我等你,只站起身,去玄关抽屉摸出那把铜钥匙,就是工地摸出来那把旧钥匙,搁在桌面白瓷盘边。
“这房子门锁没换。”他说,“之前保姆钟点工不靠谱,隔三差五忘东西,我配了多的,你深圳出差走之前,有空帮我过来喂下猫。”
允安才知道他养了猫。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毛是纯黑,尾尖带一撮白,蹭过她脚踝,爪子垫软乎乎踩她脚背。猫牌刻着俩字,锅贴。
“行。”她把钥匙攥进手心,铜身带着他口袋余温。
吃完饭允安帮着收拾碗筷,碗碟往水槽里堆,龙头开冷水冲,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水道滑。季过站在她身后半步,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洗涤灵味,混着点尘土气。
窗外忽然落雨。雨点砸在阳台铁皮雨棚上,噼啪响。季过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楼下巷子里传来看楼大爷喊人声,说三楼住户收衣服,被子飘下来挂树杈了。
允安顺着窗缝往下瞅,风卷着雨丝刮进来,拂过她侧脸。她没留意,搭在窗沿的手腕被窗角锈钉划开一道细口子,血珠瞬间冒出来,渗过皮肤表层。
季过伸手攥住她手腕,指尖按在伤口边。没找创可贴,转身扯过茶几上搁的旧明信片,角上印着青海湖蓝,他撕窄条,缠在她手腕上,绕两圈,系个松垮垮的结。
“明天我找你拿坝上行程单。”他指尖扫过明信片纸边,“你住哪栋楼,我顺路绕过去。”
允安报了小区门牌号,七号楼3单元,601。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那地方她才租三个月,地址没发过任何共同朋友,他铁定不知道。
雨势没减,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允安站在玄关换鞋,把帆布包往肩上挎,铜钥匙稳妥揣进牛仔裤口袋。季过靠在门框上看她,没说送,也没说留。
她手刚搭上门把手,兜里手机又震。不是公司同事,是深圳那边合作了三年的造价师,电话劈头盖脸砸过来,说变更文件临时加了三页隐蔽工程,电子档太大发不过去,现在放酒店前台,要她今晚十二点前务必去市区老工作室取一趟,不然行程铁定耽误。
允安捏着手机愣神。玄关灯在头顶亮着,她低头瞅见那把铜钥匙从裤兜边角滑出半截,亮着温润铜光。厨房菜盘还剩小半碟没吃完的卷心菜,黑锅贴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圈住爪子,抬眼静静盯着他俩。
书架最里层,那盒标着2016-通州的铁盒,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盒盖顺着桌边滑开一道细缝,露出半张泛黄旧合影,边角卷得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