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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房里的显影液 老巷巷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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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巷口的梧桐落了半街叶。
季过骑那辆旧摩托过来,车后座挂个帆布包,胶卷用绒布裹在最内层。允安跨坐上去时,指尖蹭到他后腰外套磨破的洞,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耳郭,引擎轰鸣盖过后巷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
暗房在老印刷厂地下室,门帘挂着厚重红绒布,老板是个头发白一半的老头,看见季过进来抬抬眼,没多话就扔过来两把钥匙。“最里面那间空着,显影液新配的,定影时间别超十二分钟,出来喊我帮你扫底。”
门咔嗒一声反锁,红灯在头顶漫开暖橘色光。墙上贴满旧年代照片,边角卷翘,空气里飘着醋酸和米吐尔的淡味。季过从暗袋里摸出胶卷,指尖稳得没抖,往冲洗罐里一点点缠。允安站在边上递镊子,余光扫到他小臂上一道浅疤,是当年从着火板房里往外掏相机时,被掉落的角钢划出来的。
显影液顺着罐口灌进去的瞬间,时间像往回倒。
胶卷在罐里静静泡着,两分钟摇一次。季过靠在冰凉瓷砖上,盯着红灯出神:“当年出事后,我抱着半烧黑的相机在废墟蹲了三天,连警察都以为我疯了。就想找个证据,证明那天我航拍传回去的画面,钢筋根根都是达标,是有人后来偷偷换了料。”
墙上挂的老式挂钟滴答走,秒针每挪一格,罐里药液就多溶解一分银盐。到第七分钟时,暗房外面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到门口堆叠的相纸箱。俩人同时顿住,季过抬手按住允安胳膊,示意别出声,脚步放轻凑到门后,贴耳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很轻,蹭着地面挪,在门外停了足足半分钟,随后是钥匙往锁孔里捅的试探声,捅了两下没捅开,脚步声又往楼梯口去,渐渐远了。
“不是老板。”季过回头,眉头皱着,“老头钥匙串挂身上几百把,捅锁绝不会试第二次。”
没人知道他们今天来这儿冲胶卷。老周在深圳飞北京的航班上,苏晓早上说要去开发商那边开筹备会,张彪那伙人现在该在工地跟拆迁队扯皮。摸过来的人是谁,两人心里都没底。
定影时间掐在第十一分五十秒,掀开罐盖把胶卷拎出来的时候,水顺着齿孔往下滴,挂在晾衣架上。红灯照着半透明胶片轮廓,能模糊看见第一条画面是板房门口的大红灯笼,接着是刚运到的钢筋堆,码得整整齐齐,钢筋上挂的合格标牌清晰可见。
风从排气扇口钻进来,胶片晃了晃。第三十二格画面停下来,镜头对着板房办公室的窗口,有个穿黑外套的人影背对着镜头,正往工程袋里塞一沓文件。那人后颈纹着一小片蓝色纹身,像半朵歪歪扭扭的鸢尾花。
允安心里咯噔一下。她之前在设计院开会,见过总工助理脖子上有一模一样的纹身。那人是苏晓的直系学弟,七年前就在通州项目组里当资料员,现在是苏晓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胶卷最后两格,镜头扫到板房起火前一秒,那个人影抱着个纸箱从板房侧门跑出来,衣角沾着火星,手里的文件边缘冒着烟。
所有碎片瞬间串起来。当年的火根本不是电路老化走水,是有人故意放的,为了销毁偷换钢筋配比的全部证据。季过背了七年黑锅,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算计好的替罪羊。
暗房门口忽然传来老板的喊声,声音带着慌:“小季!你们快出来!刚才有俩戴口罩的男的往楼梯口泼汽油,被我拿扫把赶跑了,现在整层闻着全是汽油味!”
季过伸手扯下还在滴水的胶卷,往防水袋里一塞,拽着允安就往门外冲。红绒布门帘被风掀得飞起来,楼梯口果然飘着浓重汽油味,半瓶没泼完的矿泉水瓶扔在地上,瓶壁还沾着透明油珠。俩人没敢回头,踩着木质台阶往上跑,刚冲到巷口,就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摩托座椅被人用刀划开大口子,油顺着裂口往地面淌,混着梧桐叶泡在一块儿。
巷口对面停着辆没挂牌的黑轿车,车窗缓缓升上去,引擎轰然发动,擦着他俩眼皮子底下窜出去,车轮溅起一地积水。
老板追上来,拍着胸口喘粗气:“幸亏我刚才拎着暖水瓶下来换水,撞见他俩鬼鬼祟祟摸你车钥匙,要不你俩这会儿连摩托带胶卷,全得烧成灰。”
季过把防水袋塞进贴身内衬兜,指尖按了按,确认胶卷还在。他转头找路边共享电动车,扫开一辆跨上去,让允安坐后面,风风火火往老房子方向赶。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所有老素材、那份勘验报告都在302,现在赶回去锁进保险柜,比放任何地方都稳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楼道里味道不对。他俩放轻脚步往门口走,看见302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露出来半只黑色皮鞋尖。屋里有人。
季过抬手把允安往消防通道阴影里一按,自己摸到走廊消防栓边,拎起灭火器,猛地推开门冲进去。
客厅里站着苏晓。她脚边摊着所有从书架上翻下来的文件,黑锅贴被关在阳台猫笼里,气得直撞铁丝笼,看见他俩进来嗷一声叫出来。苏晓手里正捏着那份七年前的勘验报告,指尖捏得纸边发皱,台面上摆着个U盘,显然是刚插完电脑往里面拷资料。
“你们俩跑得挺快啊。”苏晓转过身,脸上没了往常笑意,脸色冷得像结层冰,“我以为你们至少得在暗房那边多耗半小时,连人带胶卷一起烧在地下室,省得我后面费功夫。”
允安从消防通道走出来,反手把防盗门带上,咔哒反锁。“后颈带鸢尾花纹身的那个学弟,是你派去暗房门口泼汽油的?当年板房那把火,也是你授意他放的?”
苏晓没否认。她把勘验报告往茶几上一摔,指甲划过玻璃桌面发出刺耳声响:“当年老总工收施工方两百万,偷换不合格钢筋,出了事找我顶包。我凭什么替他们蹲大牢?我把所有证据全烧光,推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出来背锅,谁能说个不字?季过当年在工地连人脉都没有,判他个渎职,关上两三年,出来谁还会查旧账。”
她扯下肩头披肩扔在沙发上,眼神扫过季过脸色:“我本来想七年后项目重启,咱俩名正言顺搭档,把楼盖完,我成行业明星建筑师,你拿百万年薪,大家皆大欢喜。谁知道你死活要翻旧账,还让允安把那份死档案找出来,逼我走绝路。”
阳台外面传来隐约警笛声,由远及近。苏晓脸色骤变,她摸出兜里别着的美工刀,指尖按在刀片卡扣上,往后退半步,靠到窗台边。“我没报警,是张彪刚才给我发消息,说高利贷那边听说证据露了,怕你翻案后反过来起诉他们,直接带着人往这儿赶,要把所有相关的人全堵在屋里,连人带证据一起带走。”
楼道里瞬间塞满杂乱脚步声,七八个人往上冲,踹得台阶咚咚响。季过一把拽过允安,往书架后面藏,伸手把暗格拉开,把塞着胶卷的防水袋和勘验报告一起塞进去锁死。苏晓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美工刀掉落在地板,发出清脆响。
防盗门被外面的人用撬棍狠狠砸了一下,门框跟着晃。允安蹲在书架后面,指尖摸到暗格内侧贴着半张旧照片,是当年她跟季过在青海湖边上拍的,那趟他俩本来打算楼封顶就去,最后没去成。照片边已经磨得发毛,一看就被人反复摸过无数次。
第三声撬棍砸下来,门锁咔哒一声歪了。门板往里面轰然倒的时候,黑锅贴猛地撞开猫笼,像道黑影子似的直扑最前面那个人脸,爪子挠在对方手腕上,撬棍哐当一声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