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半杯冷掉的美式 允安在竞标 ...

  •   允安在竞标会签到台看到季过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0.8秒。
      油墨洇开一点在“成本负责人”那栏的“允安”两个字边角,她没擦,平静把笔递还给前台,就像刚才扫过对面嘉宾席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侧脸时,心跳根本没漏半拍。
      七年零三个月。
      她此前无数次设想过重逢场景,同学婚礼、街头偶遇,甚至是某个共同朋友的葬礼,唯独没敢想是在陆家嘴中心这栋刚封顶的超高层竞标现场——她代表地产甲方控成本,季过是最有竞争力的那家事务所的主创合伙人。行业里最近半年传得很凶,说季过把当年从美院肄业攒下的劲全熬成了代表作,手上三个地标项目拿了亚洲建协的奖,年纪轻轻就把小工作室做成了圈内没人敢轻视的牌子。
      可允安记忆里最后那个季过,还停留在北京通州地下室的出租屋,光着脚蹲在地上画草图,泡面汤洒在草稿纸上,抬头跟她说“允安再等等我,这次竞赛中了我们就订婚”的样子。后来offer下来,是上海这边的设计院抛的橄榄枝,薪资是他当时的十倍,但要求他立刻动身,三年不能谈恋爱分神。那天晚上他们没吵架,对着出租屋唯一一盏黄灯泡坐了半宿,天亮允安帮他把行李箱拉链拉上,说季过我们别等了,我耗不起。
      没删微信,没拉黑,两个人像达成某种沉默的体面协议,躺在对方通讯录列表里当死人。刷朋友圈看到他晒新落成的建筑,她只会快速划过去,就当没看见。
      竞标会的流程走得像上了油的齿轮,轮到季过上台讲方案的时候,他走到投影幕前,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方案里,会把甲方给的成本红线,往上让3个点的冗余空间,但最终落地不会超预算一分钱”。
      台下一阵低低的骚动,允安握着笔的手终于抬起来,第一次正面看向他。
      季过刚好也在看过来。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两秒,他先点了下头,像对一个普通合作方的礼貌示意,允安也客客气气扯了扯嘴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3个点冗余,风险项待评估”,字写得很硬,笔芯戳破了纸。
      中场休息的时候,甲方老总拉着季过往允安这边走,笑着搭桥:“季总,这是我们允安总,项目成本全由她把着,铁面无私出了名,你这3个点的冗余,能不能过她的关,全看你本事。”
      季过伸出手,掌心温度偏凉,指尖有很淡的铅笔残留的薄茧——允安太熟悉那个触感了,当年她总笑话他,说别人画画留茧的是食指指腹,他是中指侧边,跟算造价的人一模一样。
      “允总你好,久仰。”他声音比七年前低了些,尾音压得很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季总客气,方案最后要落地,光有创意不够,得先兜得住现实。”允安把手收回来,指节刚才被他轻轻碰过的地方,像沾了点凉掉的咖啡渍。
      茶几上摆着两杯没人动的美式,其中一杯喝了一半,杯壁上留着个浅淡的唇印,是她早些时候下楼接人随手放下的。季过扫了一眼,自然拿起另一杯没动过的,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皱了下——他记得允安以前喝美式必须加两包黄糖,自己是半糖都不能碰。
      现在,她连喝美式的习惯都改了。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撞的轻响,刚好盖过那点没处安放的怅然。允安看着那半杯已经冷透的、自己喝过一口的美式,没提醒,也没动,就任由它摆在那里,像他们俩之间横亘了七年的那点心照不宣,谁先伸手去碰,谁就先输了半分体面。
      第一次三方对接会开了三个半小时。
      会议室白板上写满了结构优化的公式,允安带着团队把季过方案里所有超预算的项全拎了出来,连小数点后两位的铝材损耗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事务所的旁听代表看着都咋舌,私下说甲方这个允安总哪里是控成本,根本是拿着显微镜在刮预算。
      季过团队的施工图总监脸色越来越黑,中途两次想反驳,都被季过用眼神拦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支自动铅笔转,从允安开始发言到现在,他转笔的频率都没乱过。
      “允总,按你这个砍法,我这个项目的空中退台绿化就全没了。”等人全说完,季过才开口,手指点在方案渲染图那片悬浮的绿植平台上,“这个设计是整个项目的消防缓冲带,同时也是商业层的引流点,砍了,楼建起来也是死的。”
      “我算过数据,退台绿化后期运维成本每年超两百万,甲方前三年补贴没问题,后面商圈租金扛不住,最后还是得铲掉。”允安把打印好的十年运维报表推到他面前,页脚折了个很淡的印子——七年前她帮季过整理竞赛资料,着急赶地铁,页脚永远是这么折的。
      季过盯着那个折印看了一秒,翻都没翻报表:“我调整结构梁柱的布局,把铝材用量省出12%,刚好覆盖这部分绿化的增量成本,你给我三天,我出修正后的测算表。”
      全场安静了。行内人都懂,动梁柱布局等于把前期方案推翻重来,这种让步根本不是普通合作方能做到的程度。允安团队的小孩抬头看她,眼神全是惊讶。
      允安没立刻接话,低头翻了两页测算表,笔尖在“铝材损耗率”那栏圈了一下:“12%省出来,你结构安全冗余不能低于国标1.2倍,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附件里,我就同意。”
      “可以。”季过答得很快。
      散会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允安收拾笔记本,季过刚好留下来拿落在座位上的绘图板。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俩,空调风扫过桌面的文件,发出哗啦轻响。
      “你现在算账,比我当年画草图抠铅笔头还细。”季过先开口,声音放低了点,没了刚才开会的公事公办。
      “不然怎么在上海买房站稳脚?”允安把笔插进包里,抬眼看他,“不像季总,现在一张方案图几百万,随便扔一点就够我们算半年。”
      这句话带着点刺,是她刻意抛出去的。她心里清楚,当年分开,嘴上说的是耗不起,其实骨子里是自尊作祟——她那时候已经拿到造价师证,薪资慢慢涨,眼看着两个人差距越拉越大,季过的未来里全是不确定的荆棘,她不敢赌,也不想等,更怕等最后等来的是互相埋怨。
      季过没被刺走,反而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新换的香水,当年他用的是十几块钱一瓶的柠檬味止汗露,夏天画图熬整夜,身上全是那股味道。
      “我去年在浦东买房子,装修的时候,餐厅留了一面空墙。”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一直没想好挂什么画,上次翻朋友圈,看到你去年去甘南拍的那幅戈壁日落,光影抓得很好。”
      允安心脏猛得缩了一下。她朋友圈那幅照片是仅自己可见的,忘了哪年手滑放开了他的权限。
      她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季总,工作归工作,私事我不想聊。”
      “好。”季过立刻退后半步,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姿态,“那三天后我把新测算表发你邮箱,劳烦允总过目。”
      他转身走出门的时候,允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某个冬夜,他也是这样转身出门,在寒风里跑了两条街,给她买她想吃的烤红薯。那天红薯拿回来凉透了,他揣在怀里焐着,表皮沾了他毛衣上的毛。
      她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愣了好久,直到助理敲门进来叫她去看下一份合同,才晃过神,发现自己指尖刚才无意识在测算表上,把季过两个字,画得晕开了墨。
      测算表交付的最后一天是周五,晚上十点。
      办公楼里大半层都黑了,只剩下甲方成本部和季过他们团队两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允安留在最后核对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她揉了揉眉心,起身想去茶水间接杯温水。
      走到电梯口,刚好电梯门打开,季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装着热的潮汕砂锅粥。
      “知道你肯定在加班,”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过来,“你胃不好,加班别总吃速食。”
      允安没接,站在原地看着他:“季总,你这个关心,越界了。”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硬,像把刀,可收不回去。她太怕自己软下来一寸,后面就会溃千里——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扛过漏水的水管,赶过凌晨三点的标书,早就习惯了用自尊当壳把自己裹住。
      季过没尴尬,把粥放在她身侧的消防柜上:“没别的意思,算项目团建餐,回头我让行政找你们财务走报销,不占你人情份额。”他把话说得太得体,得体到允安没法再拒绝。
      两个人并肩往茶水间走,声控灯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亮着灯。季过忽然说:“当年我去北京找过你一次,你同事说你跳槽去深圳了。”
      允安脚步顿了下:“我没跳槽,就是报了个封闭培训班考造价师,换了个手机号,忘了跟你说。”
      空气静了两秒。他们俩就这么轻描淡写把当年那点没说出口的误会掀开了一角,没人追问,也没人道歉。成年人的世界里,错过就是错过,哪有那么多如果当初。
      允安接完水转身往回走,电梯显示另一台刚好到17层,她想着早点回办公室核对最后一页数据,没跟季过打招呼,径直跨进电梯。电梯往下走了两层,她才反应过来,这台电梯不到她要去的23层——整栋楼夜间10点之后低区和高区分流,她加了三天班熬糊涂了。
      电梯在15层停下,门打开,外面站着季过。他靠在电梯边,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水,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会走错:“高区电梯在后面,我刚走过来,等你。”
      允安站在电梯里没动,灯光落在他脸上,七年时间把当年那个带着点愣劲的美院学生磨得棱角分明,眼尾甚至有了一点极淡的细纹。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出租屋,她也是经常走错厕所走错厨房,季过永远跟在她后面两步,不用说话,伸手就把她领到对的地方。
      “季过,你没必要这样。”她声音软了一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我们现在这样,合作赚钱,各自体面,不好吗?非要把以前那些碎渣子捡起来,最后大家都难看。”
      季过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电梯数字一路往上跳,停在23层,门缓缓打开。他先迈步出去,背对着她开口:“允安,我今年34了,不是23岁那个要靠画竞赛门票一个月饭钱的穷学生。我现在赔得起你的体面,也担得起你的风险。”
      他脚步没停,往自己团队办公室走,允安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里那杯温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连杯盖都没拧紧。
      那天夜里允安加班到两点,走的时候,消防柜上那个砂锅粥的外卖袋她拎走了。粥温刚好,米熬得很糯,放了她爱吃的香芹碎,盐度刚刚好,一点都不腻。她一边喝粥一边看季过发来的最终版测算表,所有参数严丝合缝,比她要求的1.2倍安全冗余,还多留了0.05。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愣了很久,手机停在季过的微信对话框上,输入行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谢谢。
      季过几乎是秒回:不客气,明早八点,楼下停车场见,一起去工地复勘。
      允安看着屏幕,指尖悬在“好”字上面停了三分钟,最后还是敲下,发送。窗外天快蒙蒙亮了,陆家嘴的楼宇灯光一盏盏灭掉,她靠在办公椅上,第一次有点拿不准,自己攥了七年的那点自尊,这次能不能守得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