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里的战争》月映春禾

7、混乱与自卑 “我炒

　　“我炒股不都是为了想赚钱吗？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你们怎么都埋怨我呢？”

　　“你多大年龄的人了？你还鬼迷心窍？；你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不知道收手吗？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你有把我这个老人家当成你母亲吗？你眼里还有我吗？”

　　“我不知道会这样，呜呜呜，我以为我会变得有钱，求求你借我点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晚了！我的钱也要养老，我都给你多少钱了，你要逼死我吗？找你丈夫去！”

　　“求求你，再施舍给我点钱吧，妈。我老公也没钱了，他把车子都拿去给我抵押了，还给我借了很多钱，他也没钱了。妈，求求你了。”

　　“……去去去，求我也没用，我快被你搞死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理取闹的？你自己不知道想办法找你朋友借吗？你自己去想办法打工还钱。”

　　家里的争吵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为了钱，大人们的声音从嘶吼变成麻木的重复，连空气都浸透了焦灼与绝望。

　　警察来过很多次，起初还会耐心调解：“你们安静点，你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你现在应该想办法自己找份工作还钱，而不是到处闹，你孩子还要中考呢。”

　　妈妈：“我管那么多呢，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了。你们给我滚！你们这些自私的人！”

　　后来几次，警察再来的时候，连定位导航都省了，推门进来时脸上只剩无奈的疲惫——他们知道，这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外人再用力，也解不开这团缠死人的线。

　　娃娃还太小，听不懂那些关于债务、抵押、私房的复杂词汇，她只知道家里很乱，让她窒息到想逃离。

　　她曾试图抓住书本，像从前那样在题海里寻找安心，可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与文字，如今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进去，大脑愈发头疼，仿佛要诞生点新东西。

　　她逼着自己坐在书桌前，笔尖悬在纸上，脑子却无比沉重，什么都看不进去，仿佛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沉重到无法正常思考。成绩从班级中上滑落到中下，再也不起来。

　　她开始在关键的一年里，沉迷网络，躲进网络漫画与游戏里，那些虚拟的世界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后来，她在漫画里和浏览网站上又点开了那些难以启齿的内容，起初只是出于好奇，后来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发现压力大的时候，一天要重复七八次，后来每天都需要那种短暂的、纯粹的感官刺激，成了她对抗混乱现实的唯一方式。

　　她不再有心思学习，变得昏昏沉沉，身体总有股力量让她昏迷拖沓，无法专注的听进去一个字，上课发呆，写作业时手机藏在桌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

　　由于成绩太差，座位被调到了后几排，她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连老师都懒得再管她。

　　没过多久，拉拉国爆发了病毒感染，所有人被要求居家隔离。娃娃的与世隔绝，桌上的平板放着网课，老师的声音像遥远的背景音，她的手却紧紧攥着手机，手机里是小说、短视频，无比精彩，麻木她的神经。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沉重到呼吸都困难。

　　网课的进度条在走，她的注意力却全在游戏与漫画里，那些虚拟的角色与情节，比现实里的争吵与债务真实得多。

　　她不再去想成绩，不再去想迭戈。

　　现在的她，只能在屏幕的光里，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现实。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黑暗里的植物，不再向着阳光生长，而是朝着屏幕的微光，扭曲着、挣扎着，试图在虚拟的世界里，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哪怕是虚假的安稳。

　　唯独想到迭戈的时候，内心满是说不上来的滋味，有着惶恐，疯狂的思念，不安的焦躁，胡思乱想的嫉妒与慌乱，和害怕被嫌弃的失落。

　　总忍不住落泪痛恨自己，但又时常感到麻木。那是一种深深的自卑与对自己无能的焦虑。

　　她多么希望自己有超能力，可以让成绩坐火箭一般，瞬间冲上去，当然这都是堕落时的濒死幻想。

　　事实是，她正在像一个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无力挣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入一个深渊，看着上方的光亮越来越远，后方除了无尽的黑暗，只剩下冰冷的风声，那些风声刺骨还伴随着呼呼的声音，像是在对她进行无声的嘲讽，那声音，不大，但足以钻心的疼痛。

　　日子像被揉皱的纸团，在争吵与折磨中度过，她感觉人生糟透了，仿佛作文里，大起大落的人生搬进了现实里，她现在属于“大落”，不知何时能大起。

　　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整个初二和初三的一部分时光，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初三还剩半年就要中考了，学校恢复了线下课。娃娃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可她的脚步是虚浮的，眼神是空洞的。

　　网络的摧残早已抽走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成绩从班级中下彻底滑落到倒数几名，无比的糟糕，连老师看到她都要绕着走。

　　班主任排座位时，迭戈被安排到了前几排，阳光能照到他的课桌，能看清他专注的侧脸，他还是那样闪闪发光。而娃娃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和窗户的缝隙，连光线都显得昏暗而浑浊。

　　迭戈看着娃娃的堕落，满脸的失落，那神情不像是看着一个同学，倒像是他自己坐到了最后一排。

　　放学时，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脚步沉重，满脸忧心忡忡，连背影都透着化不开的愁绪，像是自己遭受了重创一样。

　　娃娃这一刻感受到了他深深的在意，但是心里席卷来一股自卑，她觉得这样糟糕的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他嫌弃。

　　娃娃坐在最后一排，时常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奋笔疾书奔赴光明前途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更加保持与迭戈的距离，甚至连眼神都避开了。

　　她不想让迭戈看破她的窘境，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曾经努力发光、写下《写给未来的自己》的女孩，已经碎成了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她有种深深的不配得感，觉得自己像一团沾满灰尘的抹布，连被他注视的资格都没有。

　　可心底又藏着些许不甘与不舍，那些曾经借着发作业本传递的默契，那些隔着人群的沉默注视，那些他为她保留的安静，都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像是曾经热播的电影，在她脑海里一遍遍播放，一遍遍麻痹她沉重的身体和脑袋。

　　她不是不想追，不是不想回到从前，可拉下的课程太多了，像一座压得她喘不上气的大山，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那些没听懂的公式、没背完的课文、没做完的习题，像家里纷乱的争吵与债务一样，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学习新的知识了，连翻开课本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沉在最后一排，看着迭戈在前几排的光亮里，一点点走远。

　　那种说不上来的深深的绝望感，比每一次倒数的成绩还令人窒息。

　　因为那不仅仅是成绩的倒退，而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未来总有一天会毫无交集。

　　娃娃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等待她的深渊会有多恐怖，只是她不知道深渊里会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