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里的战争》月映春禾

4、带不走的安心 座位被

　　座位被调开之后，娃娃和迭戈便几乎没有言语交流了，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流。

　　他们总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默契的用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彼此的视线里。

　　娃娃习惯坐在后排，上课时偷偷望向远处的他发呆。

　　他时常默契的回头对上娃娃的目光，娃娃总是仓皇的撇开自己那爱慕的目光。

　　她心跳加速，跳得让她身体止不住颤抖，将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课本上，掩饰自己慌乱的内心与深深的在意。

　　她以为自己的掩饰天衣无缝，以为那瞬间的慌乱与羞耻从未被察觉。

　　可迭戈的目光却像一张温柔而笃定的网，总能精准地接住她所有欲盖弥彰的躲闪。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张扬与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带着些许玩味的暖意，仿佛在看一个可爱的摆件。

　　他的目光像一道无声的确认，告诉她：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而他并不在意她的逃避，他很享受她的目光和在意。

　　这份无声的默契，伴随着他们的日常，每次对视的时候，仿佛整个班只有他们两个人，娃娃希望时光永远定格。

　　但是迭戈的身边依旧围绕着叽叽喳喳的女生，他依旧是那个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少年，仿佛那场班会、那次谈话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娃娃，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意”，为了将那份被定义为“羞耻”的情感彻底掩埋，开始了一场近乎自虐的表演。

　　她强迫自己走向那些她本能想要远离的男生，强迫自己加入那些她觉得嘈杂而无意义的对话。

　　她的笑容是僵硬的，话语是不自然颤抖的，每一次主动的靠近都像一场对自我的凌迟，让她在喧嚣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煎熬。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这种残忍的玩笑。

　　每当她正对着某个男生挤出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一转头，总能毫无意外地撞上迭戈的目光，她立马慌乱的离开其他男生。

　　她吓了一跳，但是又无比的惊喜，原来他也一直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可是迭戈的目光依旧温暖，依旧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从不打断她，从不流露出生气的样子，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他仿佛能看穿她的小心思，像在看一个小可爱笨拙的表演。

　　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慌乱，因为她希望他能为她表现出一点情绪，哪怕是———吃醋，在意。

　　但是他没有，她甚至怀疑，曾经课桌上的话是别人写的。

　　长时间的无言语交流，让娃娃无比焦虑，她的执念在心里疯狂的生长，渐渐疯魔，只能疯狂的转移注意力，将全部身心都用来研究数学。

　　这个曾经让她头疼欲裂、避之不及的抽象学科，突然成了她唯一可以获得长久安宁的避难所。

　　她不再是为了分数而学，而是把数学每道题当成研究使命，每写一道题，都无比投入，甚至比看小说的时候还投入。

　　她日复一日地、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感、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都化作笔尖下密密麻麻的演算与推导。

　　她解开的每一道题，都像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她写下的每一个公式，都像是一句无声的告白：“迭戈，我喜欢你，好想你。”

　　她拼尽全力地学，近乎自虐般地学，只因为他是数学课代表，她想被他注意到，希望能得到他的崇拜。她想要这个在别的女生眼里闪闪发光的男孩，只为她发光，永远爱她，永远折服于她，忠诚于她的灵魂。

　　她骨子里的自卑，让她无法接受自己以“喜欢”的名义靠近他，却愿意以“优秀”的名义，在他身后默默追随。

　　而迭戈，似乎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场无声的对话。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对政治课漫不经心的少年，也开始在课本上留下工整的笔记。他的政治成绩不断的提升，这一刻，他们的轨迹似乎无限靠近。

　　接下来的时日，他们依然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有过一次现实中的交集，却在这两门截然不同的学科里，完成了一场只有彼此能懂的、沉默的共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教室里依旧嘈杂，他们依旧时常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对视，有时候娃娃学习写作业过于认真，很长时间都忘记抬头看他，她把迭戈刻进了题目里和自己的未来里，她要和他永远的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仿佛那场被发现的暧昧从未发生过，班里同学也很少有发现他们两个的异常，班主任也终于转移了注意力。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被刻意压抑的暗流。

　　那暗流不曾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数学题的演算里，在政治笔记的字迹间，在每一次目光相接又错开的瞬间，无声地、固执地流淌着。

　　除了数学以外，娃娃发现自己心里还藏着一片更柔软的天地——语文写作。

　　不知何时，娃娃渐渐有了灵感。作文本上的字句渐渐有了温度。她时常把自己的人生感想，和生活感悟写进作文里，那些隐喻里有时候会有迭戈的身影。

　　比如：从窗台上爬行的蜗牛，到深夜里对人生的懵懂思索，扎手又美丽的玫瑰……。

　　每次老师念到她的作文，娃娃的目光总会悄悄落在迭戈身上。她不敢看得太直，只借着翻书的间隙，用余光捕捉他的神情。

　　迭戈有时候若无其事，像是没听到一样，有时候又显得很激动，对着旁边的同桌笑着作文里的内容，有时候又突然安静，仿佛听懂了什么。

　　她希望他能看见自己，希望他眼里能有一点为她亮起的欣喜和反应，哪怕是负面的反应，也足以让她在心底悄悄欢喜很久，因为这意味着她能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有时候看到他的眼泪，她又止不住的心疼，娃娃第一次为一个男孩如此细腻的牵动着心绪。他生气难过的时候，娃娃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也很波动。

　　初一那年，她最安心的地方是那张课桌。每换一次座位，她都会特意把那张桌子挪到身边，桌子上的情话就像定心丸吹拂着她惶恐的心。后来迭戈的学习进步得飞快，让娃娃感到巨大的危机。

　　她开始害怕，怕自己追不上他的脚步，怕那些默默注视的时光变成单向的遥望。

　　于是每次放学写作业，妈妈总是端来切好的水果放在桌边，她连头都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一刻都不敢停留，哪怕水果已经放的变味了，她也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哪怕妈妈不耐烦的叨叨，她也挥挥手：“别吵别吵！我要学习。”

　　妈妈惊呆了，见过看小说偷玩专注的小孩，没见过娃娃这种，学霸附体的感觉。妈妈又开心又担心她不按时睡觉。

　　那些水果都是她最爱吃的，她只是怕慢了一步，就会离他更远一点，他们之间会随着差距的拉大而渐行渐远，她怕被嫌弃。

　　他们之间依旧有对视的时刻。他偶尔会说：“娃娃，帮我发一下数学作业。”她接过时会刻意不小心碰到他的手，那感觉无比的爽，像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足够娃娃心情滋润一整天。

　　娃娃也偶尔说：“迭戈，帮我发一下，政治作业。”他递过来时目光会短暂地落在她脸上。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作业本传递时短暂的交汇，却足以让娃娃动力满满一段时间。

　　日子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流到了初二。换教室那天，她站在那张课桌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能再把它带走了，只能把整张桌地内容模样深深的印在脑海里，这一刻，她发誓这辈子要成为一个有钱人，长大后买下这张课桌。

　　她知道，有些安心只能留在过去，而她要带着这份安心，继续往前走。

　　新教室的课桌崭新而陌生，再也没有那熟悉的课桌，可每当她坐在新桌前，还是会想起初一的课桌，想起那些借着余光捕捉的目光，想起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的时光。

　　那些记忆没有随着课桌的离开而消失，反而成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底色，让她在追赶迭戈的路上，不再只是害怕和焦虑，更多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带着温度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