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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信残页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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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雨势稍稍减弱。
苏砚把那一箱旧物全都从木箱里取出来,逐一清点。
除了那堆碎裂的青花瓷器,箱子里还有一把断裂的桃木梳,一支氧化发黑的银簪,几张被水浸泡得残缺不全的信纸,还有一块朽坏的绣帕。
所有器物都被泥土浸染,有的受潮发霉,有的被烈火熏得发黑。
苏砚把桃木梳拿了出来。这把梳子的梳齿断了大半,梳背上的雕花早已磨损,木质因受潮发胀,部分地方已经开始腐朽。
这把梳子,是当年陈家二小姐的常用之物,档案里有明确记录。
苏砚戴上手套,指尖轻轻触碰梳背。
这一次,过往画面没有骤然炸开在眼前,而是缓缓铺展开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火场的惨烈。
而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一张梳妆台上。年轻女子坐在镜前,手里握着这把桃木梳,细细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她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封摊开的信纸。
女子一边梳头,一边低头读信,眼底藏着羞怯的欢喜。
画面缓缓流动。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而后拿起梳子,轻轻抚摸梳背的雕花。
画面慢慢消散。
苏砚收回手,心口泛起淡淡的怅然。
这是属于少女的欢喜,一段隐秘的情愫。
“看到什么?”陆执坐在不远处,见她失神,出声询问。
“一个午后。”苏砚缓缓开口描述,“她在梳妆,读一封书信,看起来是心上人寄来的,她很开心。”
陆执低头记录。
“档案里记载,陈家二小姐当年有一位意中人。”陆执开口说道,“男方家境普通,陈家家长极力反对这门婚事,所以两个人只能私下通信。”
苏砚微微颔首。
“那封信,会不会就是那封?”苏砚看向箱子里那几张泡烂的信纸。
纸张已经严重损毁,大半字迹模糊,泡得发脆,一碰就容易碎裂,想要复原阅读,难度极大。
“这几张残信,需要先做脱酸、加固处理。”苏砚说道,“短时间内没法辨认文字。”
“我可以联系档案馆的文献修复同事,过来协助处理这信纸。”陆执说。
苏砚摇摇头:“不用,这些物件是委托人交到我手上的,我来处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陆执没有坚持。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远处巷子里传来晚归人的说话声。
“时间不早了。”陆执看了一眼手表,“我先回去,明天我再过来。”
他收拾好文件夹,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工作台前的苏砚。
“苏砚。”
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苏砚抬眸望过去。
“当年高三毕业,我去找过你。”陆执的声音很轻,“我想跟你道别,但你没有见我。”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尘封的过往,猝不及防被掀开。
“那时候我家里一团乱。”苏砚的声音微微发涩,“我不想见任何人。”
“我明白。”陆执淡淡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纠结,明天见。”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沉沉夜色里。
木门合上,工作室重新只剩下苏砚一个人。
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着工作台,一堆残破旧物静静躺在绒布之上。
苏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七年的隔阂,没有消散,只是被暂时搁置。
她低头看向那把断裂的桃木梳。
七十年前的少女心事,七年前的少年离别,两件相隔遥远的往事,在此刻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刚放晴。
雨后的老城空气清润,青藤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苏砚一早就来到了工作室,昨夜整理出来的旧物全摊在工作台上,她先做起基础清理,拿软毛刷小心扫去器物表面的浮土。
那几张信纸残页是最棘手的。纸张长期埋在地窖,被潮湿的泥土浸泡,又经大火高温熏烤,纸的纤维已经脆弱得不成样子。
修复纸质文物的第一步就是脱酸加固。苏砚拿出专用的修复试剂,小心翼翼地操作。
纸张一碰就往下掉碎屑,苏砚只好把动作放得极慢。
陆执准时过来了。他依旧穿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外套,手里拎着两份早餐,放在了工作台的角落。
“早点。”
苏砚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谢谢。”
两人没再多聊昨日的旧事,很快就回归到旧案的梳理上。
陆执把打印好的更多口述笔录摊开,这些都是当年周边邻居的回忆,内容零零碎碎,说法还互相矛盾。
有人说陈家二小姐性情温顺,安分守己;也有人说她性格倔强,敢于反抗家里的安排。
“陈家是旧式大家族,家规森严。”陆执翻着笔录说,“二小姐的父亲希望她嫁给门当户对的商人,可她早就心有所属,坚决不肯,父女之间的矛盾很深。”
苏砚一边处理信纸,一边听他说。
“大火发生的前几天,父女俩爆发过一次激烈争吵。”陆执接着读手里的记录,“有邻居听见老宅里传出摔东西的声响。”
苏砚的指尖刚巧触碰到其中一张信纸残片。
一股淡淡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模糊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还是那个少女,这一次她脸上没有笑意,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正和人争执,声音里裹着委屈又藏着倔强。
“我不嫁。”
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画面就散了。
苏砚停下手里的动作,闭了闭眼。
“她在抗争。”苏砚低声说,“反抗家里安排的婚事。”
陆执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可如果她不愿意嫁,为什么大火之后传闻她逃出去了,却再也没回来找过心上人?”陆执提出疑问,“按常理来说,如果她活了下来,肯定会去找那个人的。”
这个疑问,也正是苏砚心里的困惑。
“档案里,那位心上人后来怎么样了?”苏砚问。
“一九四八年,离开了这座城市。”陆执回答,“之后就杳无音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线索仿佛在这里断了。
苏砚继续处理信纸,经过脱酸加固,部分字迹勉强能辨认出来,可残缺得太多,很多句子都缺字漏字。
纸上依稀能看见:“……俟来日,待风波平息,便可……”
剩下的大半文字,已经彻底损毁了。
“只能看出来,两人约定好等时机。”苏砚指着残纸说,“其余的都看不完整。”
陆执皱起了眉头。
线索实在太少。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是委托人陈老先生过来了。
老人拎着一个布包走进来,看见陆执,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核实这批旧物的档案信息。”苏砚简单解释道。
陈老先生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苏老师,我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老人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叹了口气,“关于当年老宅失火,家里老一辈一直有个说法,家里人都不愿意对外提。”
苏砚和陆执同时看向老人。
“当年那场大火,并不是只有二小姐一个人出事。”陈老先生的声音低沉,“家里有个老仆,也在那场火之后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老仆也葬身火海了,可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偷偷说过,大火之后,那个老仆曾经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