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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旧事 工作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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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苏砚的指尖还留着瓷片冰凉的触感,方才火灾的画面仍旧盘亘在脑海,胸腔里闷堵的感觉丝毫没有散去。她望着陆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说看见火光,看见逃命的女子?这话听着实在太过荒诞。
陆执没有逼她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半句咄咄逼人的质问。
“是器物带来的错觉吧?”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修复旧物久了,很容易和上面附着的过往产生共情,脑补出许多前尘往事。我接触过不少做文物的人,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他没有把她当成疯子,也没有一口否定她的感受。
苏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把一切和盘托出。“大概是吧。”她淡淡回道,“这批物件经受过火灾,器物上留下的痕迹太重,难免会让人产生联想。”
陆执点点头,没有再深究,低头继续翻看档案。可苏砚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文件上。
他依旧在留意着她。
苏砚收回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手头的工作。她将碎瓷片分门别类整理好,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勾勒出瓷碗的轮廓,标记好每一块残片的位置。
可只要指尖碰到那几块来自地窖的瓷片,零碎的画面就会断断续续冒出来。
女人的叹息,煤油灯摇晃的光影,火场里慌乱的脚步声。所有片段都破碎不堪,拼不出完整的故事,只有汹涌的情绪劈头盖脸砸下来,悲伤、惶恐、绝望,隔着近百年的岁月扑面而来。
这种感受,对她而言纯粹是一种精神消耗。
苏砚的精神状态本就不算稳定。年少时家里发生变故,她一度陷在长时间的抑郁里走不出来,后来靠着文物修复才慢慢拨开阴霾。而器物承载着别人的苦难,总能轻易撕开她心底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口。
陆执坐在一旁,翻完几页档案,抬眼就瞥见她脸色发白,指尖时不时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工作台侧边,把桌上一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歇十分钟。”
苏砚抬眼看向他。
七年未见,他变化很大。少年时身上那股桀骜的锐气已经褪去,眉眼间都沉淀了下来,多了一层克制内敛的冷淡。可有些细节没变,他依旧会留意到别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我没事。”苏砚轻声说。
“你脸色不好。”陆执的语气不容反驳,“修复工作急不得,硬撑只会损伤残片。”
苏砚没再坚持,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傍晚已经来临。老楼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隔壁工作室的师傅下班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整个楼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家老宅的卷宗,缺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陆执重新开口,打破了一室安静,“当年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员,在火灾之后没多久就调走了,原始的现场勘查记录也跟着遗失,只留下一份简略的报告,最终认定是意外失火。”
“意外失火?”苏砚抬眸。
“卷宗上写的是,油灯倾倒引燃了木梁。”陆执翻到档案复印件的某一页,“但很多当地老人的口述记录里,有不一样的说法。有人说,火灾发生前一晚,老宅里面吵得很厉害,能听到争吵声。还有人说,看见有外人出入陈家。”
苏砚指尖慢慢摩挲着青花残片的边缘。
“那为什么没有继续查下去?”
“当年时代动荡,案子就这么搁置了。”陆执的声音低沉,“后来陈家的后人四散各地,这件事就彻底被埋进了时光里。我整理民俗遗留档案的时候,偶然翻到这份旧案卷宗,一直想把当年的疑点捋清楚。”
苏砚心里一动。
所以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他一直在追查这桩悬案。
“这批旧物,是目前唯一留存下来的实物线索。”陆执看向工作台上的碎瓷,“你修复的过程里,说不定能找出一些被卷宗漏掉的细节。”
苏砚望着桌上的残瓷,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她本只是接了一份普通的修复订单,却莫名其妙卷入了这桩尘封七十年的旧案。
“我只负责修复器物。”苏砚坦诚道,“我没有能力破案。”
“不需要你破案。”陆执说道,“只需要你如实告诉我,你从器物上感知到的一切,无论那听起来多离奇。”
苏砚没有立刻答复。
她看向窗外,雨幕沉沉,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老城。
暮色越来越浓,室内台灯的光也显得愈发温暖。
陆执坐在一旁,没有催她。
苏砚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七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读高中。苏砚的母亲重病,家里乱得不成样子,日子过得压抑又灰暗。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陆执是班里成绩拔尖的男生,看着性子疏离,却会默默留意到她的处境。
晚自习结束后天黑路远,他会绕路陪她走一段回家的小巷。会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颗糖。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少年人隐晦又克制的好感。
变故发生在高三那年。
苏砚家里遭遇了重大打击,父亲骤然出事,整个家瞬间就垮了。巨大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整个人彻底封闭起来,拒绝所有人靠近,包括陆执。
她刻意疏远,故作冷淡,把所有情绪都牢牢锁在了心底。
后来陆执家里也发生了变动,全家要搬离这座城市。临走之前他来找过她,可苏砚躲着没有见。
就这样,两个人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此断了联系。
七年时间,人海茫茫,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苏砚收回纷乱的思绪,指尖轻轻落在那片青花残片上。
“我触碰这些旧物的时候,会看见一些碎片化的画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特异功能,更像是器物沉淀下来的情绪残影。画面零碎,断断续续,拼不出完整的故事,很多时候我也分辨不清真假。”
陆执的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诧异。
“我没有办法保证这些画面全部都是真的。”苏砚继续说道,“有可能是器物残留的痕迹,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我不敢把这些当成证据。”
“我明白。”陆执点点头,“我不会把你的感知当作司法证据,只拿来当线索参考。”
他的理解,让苏砚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了一截。
“我刚刚看见的,是火场。”苏砚缓缓开口叙述,“一个女子抱着木盒,拼命往地窖跑。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她在哭。但我看不清她的脸,也听不清她口中念叨的话。”
陆执的眉头蹙了起来,拿出笔记本,飞快记下了这些内容。
“那只木盒,你有没有看清什么细节?”
“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有雕花。”苏砚努力回忆,“其余的,我记不清了,画面消散得太快。”
陆执的笔尖顿住了。
“陈家二小姐当年,确实有一只雕花木盒。档案里有记载,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大火之后,木盒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烧毁了。”
苏砚心头一震。
如果她看见的画面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当年那位二小姐,曾经带着这只木盒逃向了地窖。
可地窖里只挖出了瓷器,根本没有木盒。
木盒到底去哪里了?
“会不会,木盒被人拿走了?”苏砚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陆执的神色沉了下来:“有这个可能性。说不定当年大火之后,有人在地窖附近取走了木盒。”
室内安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滴答作响。
“这批旧物,除了这个青花碗,还有别的物件。”陆执抬眼看向一旁的木箱,“木箱里面还有木梳,银簪,还有旧书信的残页。等你修复的时候,如果再看见画面,随时可以告诉我。”
苏砚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苏砚抬眼看向陆执,“这件事,不能对外泄露。我这个能力,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答应你。”陆执郑重应下。
两个人就此达成了一种隐秘的同盟。
一个是能触摸旧物、窥见残碎往事的文物修复师,一个是手握尘封卷宗、寻找旧案真相的档案研究员。
他们就这样,因为一箱埋于地窖的残破旧物,重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