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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瓷档案   入秋的 ...

  •   入秋的雨绵密地落着,打在文物修复工作室的玻璃窗上,蒙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工作室坐落在老城区一栋民国老楼的二层,楼体年岁久了,多处墙皮斑驳脱落,墙外爬满墨绿的青藤,雨水顺着藤叶往下淌,在窗沿积出细细的水痕。这里离闹市很远,没有车流喧嚣,只有雨声缠缠绵绵,混着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
      室内陈设简单,没有网红工作室那样花哨的摆件。一张宽大的老松木工作台占去了大半空间,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防尘绒布,台灯配着暖黄色的磨砂灯罩,光线柔和,刚好落在摊开的一堆碎瓷片上。
      苏砚戴着薄款乳白色乳胶手套,指尖轻轻抚过一块碎裂的青花碗残片。瓷片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钝了,却依旧藏着锋利的棱角,土沁留下的黄褐色痕迹渗透进瓷胎肌理,残片上还留着半朵褪色的缠枝莲纹样,颜料早已氧化,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了。
      这批物件是上午刚送过来的。委托人是位七十多岁的陈老先生,祖上老宅拆迁时,在地窖深处挖出一整只木箱,里面堆着一堆残破的老物件。老先生说,这些东西不值钱,算不上什么名贵古董,只是家里祖辈留下来的念想,希望能尽量修复。
      “苏老师,拜托你了。”老人临走的时候,反复攥着她的手腕,神色郑重,“这些东西埋在地窖几十年,还经历过大火,能留下来已经是万幸。不求复原得多么完美,只求留住几分当年的模样。”
      苏砚点头应下。她做文物修复已经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器物。拍卖行里动辄百万千万的珍稀古物她经手过不少,但更多时候,接触到的都是普通人留存的旧物。碎碗、断梳、氧化发黑的银簪、朽坏的木盒,没有高昂的市场估值,内里却装着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工作室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镊子轻碰瓷片发出的细碎清脆声响。
      苏砚将碎瓷一片一片摊开,按照胎质、纹路、破损位置分类。指尖刚触碰到其中一块弧度较大的碗腹残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骤然漫上指尖。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
      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时光,有细碎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昏黄摇曳的煤油灯,木窗漏进雨夜的冷光,一个女子垂着头坐在木桌前,指尖捏着针线,低头缝补一件素色布衫。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闪过时的错觉,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叹息,残留在意识里。
      苏砚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慢慢放轻呼吸。
      这种异样,不是第一次出现。
      三年前,她修复一批民国时期的旧被褥,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也曾看见过零碎的片段。没有鬼怪,没有超自然力量,更像是器物长年浸染人的情绪,在她触碰的那一刻,投射出一点残存的残影。
      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旁人只会当成是过度共情产生的臆想,说她做修复久了,想象力太过丰富。苏砚也一直刻意压抑,尽量不去深究。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镊子,继续拼接碎片。可方才那一幕始终挥之不去,灯下女子低垂的眉眼,摇曳跳动的灯火,还有那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工作台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是委托人陈老先生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还有一件事我之前忘了跟你说,这批物件,是一九四七年陈家老宅失火之后,被人埋进地窖留存下来的。当年那场大火,烧死过人。】
      苏砚的动作骤然停住。
      失火。地窖。
      她抬眼望向桌面上散落一地的残瓷,雨水敲打着玻璃窗,灯光把碎瓷的影子投在松木桌面上,一块块支离破碎,像被撕碎的旧时光。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请问,苏砚老师在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干净,隔着木门传进来,裹挟着雨后微凉的湿气。
      苏砚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缓缓推开,逆光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他穿一件深色风衣,肩头沾着星星点点的雨珠,眉眼清隽,神色淡得近乎漠然。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的碎瓷,最后落定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雨声仿佛都退远了。
      苏砚握着镊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是陆执。
      阔别七年,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
      雨丝顺着门框缝隙飘进来,落在地板的木纹缝隙里,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陆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室内。他的目光在苏砚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转瞬就被惯常的淡漠覆盖,仿佛只是见到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打扰了。”他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我是市档案馆的陆执,过来调取这批旧物的相关档案记录。”
      苏砚捏着镊子,指腹微微发僵。
      七年光阴,一晃而过。
      少年时代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高中盛夏,浓密梧桐投下大片浓荫,操场晚风吹过,是晚自习后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的夜晚。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个人彻底断了所有联系,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此杳无音信。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重逢的场面,更没有料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苏砚缓缓放下镊子,摘下乳胶手套,放在工作台边角。“请进。”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像是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公务来访人员。
      陆执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木门,隔绝了屋外连绵的雨声。他目光扫过工作台上堆积的残破瓷器,眉头微蹙。
      “这批出土旧物归属城西陈家老宅。”陆执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纸张翻动发出沙沙轻响,“一九四七年陈家老宅失火一案,当年留存的卷宗残缺不全。这批从地窖出土的器物,是案件相关的遗留物证,我过来做档案核验。”
      苏砚心口沉沉往下坠。
      刚刚委托人发来的消息,说的正是这桩旧案。
      “卷宗记载,当年大火里,陈家二小姐葬身火场。”陆执翻开文件,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老旧档案复印件,“但民间一直有传闻,说二小姐并没有死于火灾。大火熄灭之后,有附近居民声称看见过她出现在城外。没有实证,案子就此搁置,成了一桩悬案。”
      苏砚垂眸看向那一块青花残片。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灯下缝补的女子,会不会就是传闻里的陈家二小姐。
      “器物埋在地窖,才侥幸躲过烈火焚烧。”陆执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你修复过程中,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苏砚心底犹豫。
      那些触碰器物时浮现在眼前的记忆残影,该如何说出口。若是如实讲出来,只会被当成主观臆想。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暂时没有。只是这些都是损毁严重的老物件,修复周期会很长。”
      陆执定定望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分明察觉到她有所隐瞒,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需要在这里做现场记录。”陆执说道,“我就在旁边角落,不会干扰你的修复工作。”
      苏砚没有拒绝。
      工作室空间宽敞,工作台侧边留有一处闲置角落,摆着一把旧木椅。陆执便在那里落座,摊开笔记本,开始翻阅档案复印件。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雨声,纸张翻动的声响,还有苏砚手中工具碰撞器物的细微动静。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无形的张力。明明是年少相识的旧人,如今隔着七年的隔阂,隔着一桩尘封七十多年的旧案,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厚厚的时光壁垒。
      苏砚低下头,继续处理瓷片。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块青花碗残片。
      恍惚的画面再度涌上来,这一次比上一回更加清晰。
      屋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木梁,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一个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木盒,踉跄着往地窖的方向奔跑,脸颊布满泪痕,嘴唇不停翕动,低声念着什么。
      画面猛地碎裂消散。
      苏砚猛地缩回手,心口闷得发疼,呼吸急促起来。
      坐在角落的陆执,恰好捕捉到她骤然失态的模样。
      他停下手中书写的笔,抬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你看到什么了?”
      苏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窗外雨势愈发滂沱,老楼的灯光昏沉朦胧,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松木工作台遥遥相望。一桩埋藏七十余年的旧案,两个背负过往伤痕的人,命运在此刻重新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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