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数奶牛 从白云机场 ...

  •   从白云机场起飞,到北方那个小县城的机场落地,两个半小时。下了飞机,出了航站楼,天一下子高了起来。
      广州的天是压着的,云像一床棉被,闷在上面。这里的天是撑开的,蓝得发白,云彩一片一片挂得老高,像是谁随手贴上去的。罗非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门口,太阳明晃晃地打下来,她眯了眯眼,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突然能呼吸了。
      但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里带着牛粪味。很淡。大概是错觉。机场离牧场还有两小时大巴、四十分钟乡村公交的距离,不应该闻得到。可她确实闻到了。
      去牧场没有接送。文飞说了,"自己过去,低调。"低调的意思是别让瑞昌那边知道咨询公司的人来了。罗非不确定这是给谁看的。给瑞昌?给竞对?还是给她自己——让她知道,这趟差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别太当回事。
      她坐上了机场大巴。大巴老旧,座椅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车上人不多,散散落落坐了七八个,大多是本地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一股洗衣粉和方便面的混味。罗非靠着窗,看外面。公路两边先是城市边缘的汽修店、五金批发、建材城,然后是玉米地。八月,玉米已经窜得老高,绿油油的,秆子粗壮。偶尔有一片向日葵,花盘低垂着,沉甸甸的,像在打盹。
      大巴在一个县城汽车站停了。汽车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子,灰墙,窗户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色。售票窗口贴了一张纸,手写"xx镇方向 14:30发车",字歪歪扭扭。罗非买了票,在候车厅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椅子是红色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她换了一把,这把是蓝色的,没裂,但腿短了一截,坐上去往左歪。
      等车的时候,凌俏俏发来消息:"到了?"
      "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天苍苍野茫茫?"
      "苍倒是苍了。茫茫还没到。"
      "你这一趟能数清楚有多少头牛不?"
      "你当我是去数牛的?"
      "你难道不是?去了就知道了,去牧场的项目组,最后都是去数牛的。上次周文彬那个项目,去了一周,回来交了个表,上面就两列:牛的数量、日出奶量。我们到现在还拿这个当事讲。"
      罗非笑了一下。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穿西装的顾问站在牛棚边上,牛看着他,他看着牛,谁也不理解谁。
      乡村公交来了,一辆中巴,比大巴还旧。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人,叼着烟,把车门一开就回座上了。车上只有罗非一个"外人"。本地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走了。她穿着运动鞋、牛仔裤、一件灰色薄外套,尽量不像城里来的。但她知道她像。手不像。脸不像。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没有泥,没有老茧。
      车开了。路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两边是村庄,平房院落,墙上刷着标语,有的是计划生育的旧标语,漆色褪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有的新一些,白底红字,写的是扶贫政策。路边有树,杨树,细且直,叶子正面绿反面白,风一来就翻,哗啦啦响。
      四十分钟后,她在牧场站下了车。说是站,就是路边一块木牌子,上面写了"瑞昌牧业xx基地"。牌子后面是条土路,通向远处一排白色平房和两个大棚。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土路上,轮子碾着碎石,咔哒咔哒响。空气里全是草的味道——不是公园里草坪那种修剪过的草香,是野生的、粗粝的、带着泥土和牲畜气息的草味。远处能看到牛棚的轮廓,黑白花色的奶牛把头探出栏杆,朝这边望了望。
      有人从平房里走出来接她。五十多岁,中等个头,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穿一件灰色旧polo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胶鞋,鞋面有泥,干了,发白。他走过来,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大概是看到罗非的手太白净,觉得自己手脏。但马上又伸出来,握了一下。
      "赵场长?"罗非问。
      "嗯。赵德山。"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不多说一个字。
      他帮她拎行李。罗非说不必,他说"远着呢",拎了就走。走路的样子很稳,脚底像长了根。
      牧场宿舍在平房最东头一间,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是白的,白得发灰,有个地方返了潮,墙皮鼓起一个包。窗户朝西,能看到牛棚和更远的草场。床上铺了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上有股潮味,像很久没人睡了。
      赵场长放下行李,站了一会。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指了指隔壁:"灶房在那边,吃饭喊你就行。明早四点起来,挤奶。你要看就看。"
      说完就走了。
      罗非放下包,坐在床上。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还是蓝的,但西边的蓝里渗出了一层橘。远处草场上,几头牛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
      她忽然觉得荒诞。三天前她还穿着职业装站在瑞昌总部的会议室里,PPT翻页器握在手里,对着一群穿深色西装的人讲供应链优化。现在她坐在一间有潮味的小屋里,窗外是牛棚。
      手机信号不好。她举着手机到处找位置,最后站在窗台上,勉强两格。她给凌俏俏发了条消息:"到了。信号差,别等我。"
      凌俏俏回:"数牛愉快。"
      凌晨四点,赵场长来敲门。
      天还没亮。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牛棚的灯亮着,昏黄。罗非穿上外套,跟着赵场长走。地上有露水,踩上去鞋面湿了一片。空气冷得扎人,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她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牛棚很大,比她想象的大。一排排牛栏,每栏一头牛。奶牛们站着,有的卧着,嚼着昨夜剩的草料。它们看到人来,不怎么动,眼珠大大的,温驯的,映着灯。
      挤奶的工人已经到位了,两个中年女人,也都晒得黑,围裙上都是奶渍。手法很快,先擦洗牛的□□,然后上挤奶器——管子连着一个不锈钢桶,牛奶哗哗地流进去。
      赵场长站在旁边,也不说话。罗非看了一会,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赵场长扫了一眼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四点半,第一桶奶满了。工人把桶推到旁边,换一桶继续。赵场长这才开口:"这批是早上第一批。四点到六点,两小时。六点奶站来收。"
      "奶站在哪?"
      "出门左拐,路口那个。"
      "收奶的时候有记录吗?"
      赵场长看了她一眼。"有。本子上记的。"
      "我可以看吗?"
      赵场长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他把脸转向牛棚另一头,"走吧,我带你转转。"
      转了一圈。牛棚、饲料仓、兽医室、小型实验室。设备不算先进,但该有的都有。赵场长讲起来的时候话就多了些,语速不快,但清楚——哪头牛什么时候配的种,什么时候产的犊,日产奶量多少,哪些牛该淘汰了。他不用翻本子,全记在脑子里。
      "这些牛我看着它们生下来。"赵场长站在栏杆前,伸手摸了摸一头奶牛的脖子。那头牛歪了一下头,往他手上蹭。"三十年了。第一批牛进棚的时候我就在。那时候二十三头,现在三百一十二头。"
      "三十年?"
      "我十九岁来的。今年五十二。"
      罗非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二岁。比她妈妈大两岁。但看着像六十多。日晒风吹,皮肤粗了,皱了,老得快。
      "之前也有咨询公司的人来过,"赵场长突然说,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你们上次也来过人。转了一圈,拍了照片,回去写了报告。然后呢?什么也没变。"
      罗非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们写报告,说我们这里要改进、要升级。我们改了吗?升了吗?"赵场长把手从牛脖子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不是我不想改。是我改不了。上头说改,但钱下来不到我这里。钱到哪了我也不知道。我就管牛。牛不骗人。"
      他说"牛不骗人"的时候,罗非心里动了一下。这句话里有一个她还不清楚的重量。
      接下来的两天,罗非跟着牧场作息走。凌晨挤奶,上午跟奶罐车去奶站,看收奶、过磅、记录。下午回牧场翻赵场长存的记录本——月度出奶量、奶站收奶量、冷链温度日志。她趴在那张小桌子上,一个本子一个本子地翻,数字一个一个地抄。
      第三天晚上,她算完了。
      牧场月均出奶量与奶站收奶量之间,有2.3%的差值。正常损耗应该在0.5%到1%之间——冷链运输途中的自然损耗、接驳时的残留、设备清洗时的弃奶。2.3%不正常。这意味着每个月有将近三吨牛奶在牧场和奶站之间消失了。
      她又翻了冷链温度日志。冷链运输要求全程恒温2到6度。日志上大部分记录正常,但有三条线路出现了温度中断——记录显示断了一到两个小时,之后恢复。三条线路,断的不是同一天,但都是同一条线路上的同一段路。
      她的手停在数字上。指尖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拿出手机。信号还是差,但够发微信了。她拍了冷链温度日志的照片,没发出去——想了想,删了。只是把数字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第四天下午五点,文飞来了电话。
      "怎么样?"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像调好温度的水。
      "牧场基础数据齐全,流程基本完整。但有几个数据异常——出奶量和收奶量之间有持续性的差值,月均2.3%,超出正常损耗范围。冷链温度日志有三条线路出现中断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2.3%……"文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核实过了?"
      "核实了三遍。牧场出奶量是赵场长的手记本,奶站收奶量有磅房记录,两边对得上的日期逐笔核对。"
      又是两秒沉默。
      "小罗,"文飞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不赞同,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提醒,"你写报告的时候,措辞上适当调整一下。不要写'异常',写'优化空间'。"
      罗非握着手机。牧场宿舍窗外,牛棚的灯亮着,牛在那里站着或卧着,不知道有人在大老远的地方讨论它们的奶去了哪里。
      "异常和优化空间,意思不一样。"她说。
      "意思可以一样,看你怎么表述。"文飞说,"你写'异常',客户看了紧张,觉得我们查出问题了,马上要给个结论。我们还没到给结论的时候,数据只有一周,样本不够。你写'优化空间',留有余地,后面深挖也好,不深挖也好,都好操作。"
      他说得很有道理。每句话都有道理。但罗非听着这些道理,像看到一把软刀子,不划破皮,但慢慢地割。
      "我知道了。"她说。不是同意,是先应了。她现在还不想跟他争。
      挂了电话,她站在宿舍走廊里。天已经暗了。八月的北方天黑得比广州早。远处草场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全是味道——草的、泥土的、牛粪的、牛奶的,混在一起,浓烈到呛。她在广州写字楼里闻惯了打印机油墨和咖啡,现在被这股味道裹着,像一个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忽然掉进了另一片海。
      她想起自己三年前入职培训时写的一句话。培训要写个人职业宣言,她写的是:"用专业创造价值,用数据还原真相。"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光芒万丈。
      现在她站在牧场走廊里,闻着牛粪味,觉得这句话像她小时候折的纸船——好看,但不扛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数奶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