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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牛铃声声 罗非决定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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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非决定跟一趟奶罐车。
这个决定不是跟谁商量过的。文飞让她"适当调整措辞",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她知道,在措辞之前,她得先把事情搞清楚。搞清楚了才有措辞的余地——不管措的是谁的辞。
凌晨五点半,第一车奶装罐完毕。奶罐车是一辆白色中型卡车,罐体不锈钢,在牧场灯下反着光。司机姓马,四十出头,话少,脸长,颧骨高,晒出了一道帽印。赵场长跟他说了一句"小罗跟车跑一趟",他就点了下头,什么也没问。
罗非爬上副驾。驾驶室里有股柴油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座椅皮面磨得发亮。老马发动车,引擎轰了一声,车身一抖,就上了路。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渗出一线灰白。土路颠簸,车窗玻璃嗡嗡响。罗非看后视镜——牧场和牛棚的灯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坡头吞了。
从牧场到奶站四十分钟。奶站建在省道边上,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两间冷库、一个磅房、一间办公室。老马把车开进去,过磅。磅房窗口里伸出一支笔,记了数字。老马把车停到卸货区,接上管子,奶往冷库里泵。
罗非下了车。她在奶站院子里转了转。院子里停着另一辆奶罐车——不同牌照,不同公司。司机在车头抽烟,看她一眼,没理她。
这个奶站是牧场到加工厂之间的第一站中转。牧场出来的奶在这里过磅、暂存,然后分批装车送往加工厂。中间可以走几条不同线路——看路况、看排期、看天气。
罗非之前在冷链温度日志上看到的三条中断线路,都经过同一个中转站——在牧场到加工厂之间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那个中转站不在主线上,是个备用点。正常运输不走那里,除非主线堵了或者排不开班次。
"老马,今天走哪条线?"罗非问。
"主线。"
"什么时候走石桥?"
老马看了她一眼。"不走石桥。石桥那边路不好。除非主线堵了。"
"上个月有几趟走了石桥?"
老马把烟头往地上一弹,"调度安排的,我跑哪算哪。你要问调度。"
调度在县城。罗非去不了。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给赵场长发了个消息。信号差,发出去转了半天那个圈。
"赵场长,石桥那个中转站是谁在管?"
等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本地一个私人承包的,姓吴。不是瑞昌的人。"
不是瑞昌的人。一个私人承包的中转站,在瑞昌的冷链中间断过三次温度。罗非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奶站院子里,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不锈钢奶罐上,亮得刺眼。
第二天下午,她搭了一辆过路的三轮蹦蹦去了石桥镇。
蹦蹦车是牧场电工老侯的,他正好去镇上买零件。罗非坐在车斗里,屁股底下是零件箱子和一捆电线,路颠得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二十分钟到了镇上。
石桥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五金店、农资店、早餐店、快递站。中转站在镇东头,靠着路边,是个铁皮棚子搭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小冷库——比奶站那个小得多,像是自己焊的。门锁着,没人。
罗非在门口站了一会。旁边修摩托的铺子里的师傅探出头:"找谁?"
"这个中转站的。"
"老吴?不在这。这两天没见他。"
"他一般什么时候在?"
"看心情。"师傅拿扳手敲了敲手里的零件,"他这生意,有时候忙有时候空。收奶旺季的时候半夜都来车。淡季就猫不着了。"
罗非看了看铁皮棚子。锁是普通锁,不是工业级的。冷库门上有一块被擦过的痕迹,可能是近期擦过。院子地面有轮胎印,不止一辆车。
她没进去。进去就是私闯了。但她记下了冷库门上的擦痕和地面的轮胎印。
回到牧场,她去找赵场长。赵场长在饲料仓里盘库存,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数字。罗非把自己查到的跟他说了——出奶量与收奶量的差值、冷链温度三条中断线路、石桥中转站。
赵场长的手停了。他手里的笔悬在本子上方,笔尖上有一滴墨,凝了半秒,落下去,洇了一个点。
他没说话,低头把墨点按了按。
"小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第一个真正想查清楚的人。之前来的人,没有一个翻过我的本子。"
罗非站在饲料垛旁边。饲料的味道又干又涩,灰尘在光里飘。赵场长看着她,眼神跟第一天不一样了。第一天他是打量的、防备的。现在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罗非一时说不上来——像是期待,又像是替她害怕。
"你知道什么?"罗非问。
赵场长把本子合上了。"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奶出来多少,到奶站多少。中间差多少,我算过。算完了不知道跟谁说。说了也没用。"
"你跟上头反映过?"
赵场长笑了一下。那种笑,凌俏俏也会——不是笑,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肌肉运动。"反映过。反映完了,上头派了个检查组下来。检查组来了三天,吃了三顿饭,走了。报告说是'损耗在合理范围内'。"
罗非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反映了。"赵场长把本子揣进口袋,"我只管牛。牛不骗人。"
这是他第二次说"牛不骗人"。上一次说的时候,罗非心里动了一下。这一次,她心里不只是动了。她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被赵场长攥在手里三十年了,攥到棱角都磨圆了,还是沉的。
晚上,罗非回到宿舍,给凌俏俏发了条消息。发出去之前她想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发现的问题可能比想象的更大。"
她不确定凌俏俏会不会回。这个点——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广州那边大概还在加班。但凌俏俏秒回了。
"别查了。查到的东西越多,你越走不了。"
罗非盯着这行字。走不了,什么意思?走不了不是"不能走"。是"走不掉"。像沼泽地,越挣扎越深。
"你是说——"
"我是说,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不知道这东西牵连了谁。你以为是数据问题,其实可能是人的问题。人的问题,就不是你一个顾问能管的。"
罗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还是那股潮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鼓着那个包,像有人从墙里面想出来。
睡不着。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远处牛棚方向传来了声音。不是牛叫,是铃铛。有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她白天见过,老式的铜铃,大概是从前赶牛用的,现在还挂在几头老牛脖子上。
铃声很轻,一下一下,叮——叮——叮——
不急不缓,像什么也不催,什么也不赶。牛在棚里站着或卧着,摇一下头,铃就响一下。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奶被截了流,不知道有人在走廊里失眠,不知道有人翻了本子查了温度。
它们只是吃草、挤奶、活着。
铃声一下一下地来。夜很深了,深到什么声音都显得大。罗非闭上眼睛,那铃声还在。叮。叮。叮。像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歌。没有词,没有旋律,只是一个音,一遍一遍地响。
她想,这些牛一辈子就做这几件事——吃草、挤奶、活着。铃铛响着。草长着。天亮了又黑了。日复一日。
有人把它们的奶截走了。但它们不知道。它们只是吃草、挤奶、活着。铃铛还在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头牛。在公司的棚里,每天做方案、开会、加班。有人把她做的东西截走了——截成了别人的业绩、别人的资源、别人的子弹。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做方案、开会、活着。
铃声一直在响。
叮。
叮。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