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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上谈兵 等竞标结果 ...

  •   等竞标结果的日子,像小时候等考试成绩单。
      罗非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是打开邮箱看有没有新邮件。没有。再刷一遍微信,看文飞有没有在群里说什么。也没有。第三天她学乖了,不看了,该干嘛干嘛。可手上干什么都像浮在水面,底下悬着一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拽下去。
      周三中午,凌俏俏端着马克杯往她工位上一靠,杯子里是泡了三泡的茶,颜色深得像酱油。
      "走,吃面去。"
      凌俏俏说的面馆在公司楼下那条巷子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块纸板,用记号笔写着"牛肉面鸡蛋面饺子"。老板是四川人,十几年前跟老婆来这边开店,后来老婆走了,他一个人守着灶台。面馆小,四张桌子,中午去要等位。凌俏俏偏挑这个点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要等。"罗非说。
      "等的才好吃。"凌俏俏把包往凳子上一甩,"快等的更好吃。"
      她们等了十五分钟。凌俏俏要了碗牛肉面,加两勺辣椒。罗非要了碗鸡蛋面,没加辣。七月的广州闷得人喘不上气,巷子里没空调,头顶一把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凌俏俏吃得额头冒汗,筷子一搁,拿纸巾抹了把嘴。
      "你说孙副总那句'太扎实了也是一种问题',到底什么意思?"罗非把面汤里的葱花拨到碗沿上。
      凌俏俏拿筷子点着她,"你看,你又在琢磨这句话了。这句话不是给你琢磨的。"
      "那给谁的?"
      "给空气的。"凌俏俏喝了口面汤,"领导说话,三分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三分是说给不在场的人听的——比如他上面的人,或者他旁边那个没说话的人。剩下四分,是给自己留的退路。你非要在这十分里抠出一个确切意思,那你就是那个太扎实的人。"
      罗非被她说得一愣,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
      "你别不服气,"凌俏俏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什么事非要弄个明白,黑是黑白是白。后来我发现,这行业里没有黑白,只有深灰和浅灰。深灰的就是问题,浅灰的就是'优化空间'。你要是把深灰的喊成深灰的,那所有浅灰的都得跟着紧张——因为谁知道下次轮到谁被你喊成深灰的?"
      罗非抬眼看她。凌俏俏很少说自己的事。
      凌俏俏没看她,看着碗里的辣椒油,一圈一圈散开。"我入行第二年,做一个电力集团的内控审计。查出来一个省级分公司的采购数据有问题,金额不大,流程不对。我当时跟你一样,觉得这还了得,写进报告,标红,建议追责。"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然后呢?"
      "然后我经理把报告退回来,说'你再核实核实'。我核实了三遍,数据没问题。我又交上去。经理说'措辞调整一下'。我调了,调到他自己看了都不好意思再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小凌,你查的东西是对的。但这个公司现在需要的不是对的东西。'"
      凌俏俏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平时吐槽时的笑不一样。平时她笑起来嘴角往上一扬,带着攻击性,像一把小刀。这时候她嘴角是往下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坠着。
      "后来那个分公司出了事,不是采购的问题,是另一个人借着采购的问题把对手搞下去了。我查的那些数据,变成了那个人的子弹。我经理当时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你看,你做了一件对的事,结果变成了一个工具。你害了一个人,帮了另一个人,你自己呢?你什么都捞不着。'"
      罗非的筷子停在半空。面已经有点坨了。
      "你以为较真是优点?"凌俏俏看着她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在这个行业里,较真是缺点。较真的人累,旁边的人也累。你不是在追真相,你是在追一个别人不想让你追到的东西。追到了怎么样?追到了你就成了那个知道得太多的人。知道得太多的人,不是被重用,是被防。"
      她拿起筷子,又开始吃面,像刚才那段话是别人说的。
      罗非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面。鸡蛋卧在面上,边缘已经不再嫩黄,煮老了,颜色暗沉下来。她没胃口了。
      "你后来怎么——"
      "认怂了呗。"凌俏俏头也没抬,"你见我现在的样子,像当年那个查采购数据的人吗?"
      罗非没回答。不像。凌俏俏现在像一把已经磨圆了刃的刀,钝,但趁手。
      吃完面往回走的路上,罗非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林楠。
      "你们方案做得很好。"
      罗非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但客户要的不只是好方案。"
      又一条:"是他们想要的方案。"
      三条消息连在一起,像一句话被掰成三段。林楠从来不说废话。她掰成三段,是因为每一段都有不同的重量。
      罗非回了一个字:"懂。"
      林楠没再发。
      回到公司,罗非在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她把林楠的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锁了屏,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茶水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咖啡机嗡嗡响着,像一台疲倦的旧心脏。
      下午三点十七分,工作群响了。
      文飞:@all 瑞昌项目竞标结果已出,我司中标。感谢团队付出,后续安排明天会议同步。
      后面跟了三个握手的emoji。
      罗非盯着那三个小人看了很久。握手,握手,握手。像流水线上的,一握二握三握,程序化的热情。
      凌俏俏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三个握手?跟领导握手似的。下一个是不是该鼓掌了?"
      罗非没笑出来。
      她应该高兴的。中标意味着项目落地,落地意味着billable hours,意味着performance review上可以写一笔,意味着文飞会分她更多资源。但她在那三个握手里读出的不是高兴。她读出的是——文飞不意外。
      不意外意味着,他早就知道结果了。或者说,他早就安排好了。
      是不是她,其实无所谓。竞标方案是她写的,但方案是谁写的,在文飞那道盘子里,可能只是一个位置的问题。罗非坐这个位置,和周明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有十个罗非可以用。
      可为什么是她?
      这个问题她不敢细想。细想就掉进另一个更深的坑里去了——如果文飞让她做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信任,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好用?还是因为她好控?又或者,是因为她写出来的东西,恰好可以被他拿去用?
      她想起凌俏俏今天说的那个故事。查了采购数据,变成了别人的子弹。
      罗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晚上九点多,办公室走得差不多了。罗非还坐着。不是加班,是没地方去。她对着电脑屏幕,PPT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供应链优化方案",字大且蓝,排得整整齐齐,像列兵分列。
      她突然觉得这些字很陌生。方案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过过她的手。但现在她看它们,像看别人写的。那些模型、数据、图表、建议——扎实、完整、漂亮。她自己挑不出毛病,可孙副总说"太扎实了也是一种问题"。
      什么叫太扎实了?
      扎实不好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单妈妈和面。单妈妈做手擀面,揉得实在,面条一根根粗细均匀,有嚼劲。隔壁张婶来串门,吃了一碗,说"你这面太实了,不像我,我加一点碱,软和。"单妈妈说"我的面就是实在,吃了扛饿。"张婶笑"扛饿是扛饿,但费牙。"
      太扎实了费牙。
      孙副总不是在夸她。也不全是在贬她。他是在说——你们的东西太硬了,硌人。硌到谁了?硌到不想被硌的人了。
      罗非关了电脑,收拾包。出公司门,外面热气扑上来,跟楼里空调一冷一热,像两个耳光轮流扇。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不是林楠。是凌俏俏。
      "中标了你不高兴?"
      罗非打字:"高兴。"
      "你打字的手在抖吗?"
      罗非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但她知道凌俏俏的意思——她如果真的高兴,不会九点多还在公司坐着。
      她回了个句号。
      凌俏俏秒回:"句号代表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代表有话说但不想说。我认识你四年了罗非,你什么时候用句号结过尾?"
      罗非把手机塞进口袋。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她报了地址。车启动,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划过去,光在车里一明一暗。
      她想起林楠的那句话。
      "客户要的不只是好方案,是他们想要的方案。"
      那客户到底想要什么方案?
      如果她写的方案不是客户想要的,那为什么中标了?是谁在中间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三个握手的emoji,和一碗煮老了的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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