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怪物》榷灯

6、清风村 人骨

　　“先生！谢先生！”有个老婆子急匆匆跑过来，弯腰扶住了篱笆，大口喘着粗气，一手指着村子方向，“拐……拐子！拐子又来了！他们……”

　　谢砚没等她说完，立刻风一般闪过去，那婆子不过低头喘了口气，再抬起头，原地已经只剩了一个南灵。

　　南灵侧眸问道：“看见人了？”

　　“听说是、是看见了，几个汉子正追呢，跑的、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知道了。”南灵打断她，顺着谢砚消失的方向走，明明步伐缓慢，却几步就出了老婆子视线。

　　片刻后，老婆子迷茫的眼神缓缓变得恐慌，她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看着谢砚和南灵消失的方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谢砚赶到后看到一座通身燃着火的双鹤桥。

　　最前面已经有一个人跑进去了，身上的衣料烧起来，身后跟着的人才刚踏上去，见了火想要退出来，却刹不住脚，眼看着马上就要往前栽进火里，胸前忽然被一把剑重重一击，连带着后面几个人都齐刷刷躺倒在后面大空地上。

　　那柄玄铁重剑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退回众人后面，几人顺着剑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道残影冲向桥边。

　　谢砚将那已经烧起来的人揪住后领狠狠拽出来，还没来得及上桥，阵法立刻散成一堆灰烬，缓慢落回地上。

　　周山海身上衣服全烧了起来，眼看着要烧到皮肉上，惊恐惨叫着扑在地上打滚。

　　“快！快啊！”旁边的人一边喊，一边忙脱了衣服往他身上拍着灭火，现场乱作了一团。

　　惊呼声和求救声全混在一起，谢砚耳朵里嗡鸣不止，他脚步不稳，向着地上的人走去，手腕忽然被抓住了，南灵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缓缓放开，走过去手轻轻在周山海上边一拂，火光便灭了下去，南灵将人扶起来。

　　眼看周山海身上火灭了，几个男人松了口气，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个人啐了一口，骂道：“娘的，叫这狗杂种给跑了。”

　　旁边有人应道：“跑的也太快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三个人回过味儿来，声音有些颤抖：“是……妖怪吧。”

　　“靠！肯定是妖怪！哪有人带着个孩子还能跑那么快？我跟在后面，只能看见个影子！”

　　“还有那火桥，怎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到底怎么回事？！”

　　在场七八个汉子，脸色瞬间都变得很不好看，有人颤巍巍道：“那……那怎么办？”

　　“我去追，”谢砚神色严肃，南灵目光从他发颤的指尖轻轻移开，转而向双鹤桥消失时留下的灰烬走去，耳朵里传来一道冷静平稳，“你说他带着个孩子，带的是谁？”

　　方才说话的那人连忙回道：“没看清，不过村子里好多小孩都不见了！”

　　“少了多少个？”谢砚急问道。

　　“还不知道，张婶，李二家，还有我大哥，都说家里孩子找不着了。”

　　谢砚攥紧了手里的剑，指节泛着白，语气点带着强压下来的镇定，他问道：“只是少了孩子吗？大人有没有失踪的？”

　　旁边立刻有人回应：“暂时还没听。”

　　“南灵！”谢砚有些迫切地望着他，南灵将目光从那些许灰烬中收回，朝谢砚点了点头。

　　谢砚略微安心一些，也蹲到残留的阵法跟前，“发现什么了？”

　　南灵了捻灰烬，缓声道：“北少东，二百里。”

　　谢砚蓦然抬头，“确定吗？”

　　“嗯，”南灵说，“我现在就能复刻一个他们的阵法出来，要去吗？”

　　“去，”谢砚直起身，声音压低了些，道：“换个地方还能画吗？这里人太多了。”

　　“可以。”

　　“好。”谢砚转过身，对旁边几个村民道：“我跟南灵去找人，你们都回家去，看看还有谁家孩子丢了，这几日紧闭门窗，不要出门。”

　　“我们一起去，你个书生，哪里打得过妖怪。”

　　话虽这么说，可他们见了谢砚手里那柄重剑，又看看南灵，这话就少了几分真心。

　　剩下几个也都附和，谢砚已经有些焦急，南灵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都回家里去，不要碍事。”

　　南灵嗓音温润，声音不大，眼神平静像能洞悉一切，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周身却不经意间漫开一层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村民们并不熟悉南灵，只知道谢砚最近收留了一个落魄病人，长得跟神仙似的好看。可今日一看，这人皮肤白净，手上半点茧子都没有，说话时半点不用力，又能让所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脚步从容没有半分病气，哪里有半分落魄的样子。

　　虽然还是不放心，但也还是顺坡应下了。

　　“去哪里？”南灵问谢砚，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冲他笑了笑。

　　谢砚回过神，匆匆跟村民说了几句，就从他身边走过，“跟我来。”

　　谢砚没有耐心去太远，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停下来，要让南灵即刻画阵。

　　南灵竖起剑指，甚至连画符的步骤都省略了，手心朝上作了个抬起的动作，两人面前便赫然出现一座冰雕拱桥。

　　谢砚立刻走进去。

　　他这是第二次进南灵的双鹤桥，还是有些不适应，一吸气便觉得嗓子里像卡着冰碴，白雾随着呼吸出来，几乎要挡住谢砚视线。

　　南灵走在谢砚身后，伸出的手最终停在离谢砚肩膀两寸处，他面上有些难过：“很冷吗？”

　　谢砚咽了咽口水，说：“还好。”

　　拱桥其实不算长，从上桥到下桥统共也才十几步，只是一上桥凉意就从头浇到尾，让人有些受不住。

　　两人很快下了桥，周围景物已经与清风村很不一样。

　　他们在一座山上，周围槐、杨树都有不少，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视野虽然还是有限，但比清风山腹地好了不知多少。

　　谢砚往四周看了一眼，问南灵：“他们停在这儿？”

　　“嗯，不过出了阵应该还走了一段路。”

　　谢砚往前走了两步，在一颗杨树边停下，回过头见南灵竟少见地皱起了眉，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怎么了？”

　　南灵道“他们带过来的人不少。”

　　谢砚立刻追问：“能确定位置和人数吗？”

　　南灵摇了摇头。

　　谢砚指着自己前面，这座山应当很少有人来，到处都是层层堆叠的枯叶，几乎没有能走的路，谢砚指的方向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两边树间距略微大一些，勉强能走人而已。

　　“这边。树上有划痕。”

　　不等南灵回复，谢砚已经往前走了。

　　南灵回头，眯起眼往远处看了一眼，缓慢跟上谢砚。

　　谢砚一路顺着枝叶和树皮上摩擦的痕迹找过去，最终停在一条河边。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找到前人走过的痕迹，谢砚当机立断，立刻道：“我们分开走，他们应该会用到水，我们一人往上一人往下，谁要是找见了，务必先救人。”

　　南灵看向上游，道：“我去这边。”

　　谢砚来不及多想，将逐津递过去，说：“要是找到了，你先救人，逐津会带我过来。”

　　南灵看着剑没接，从袖间取出来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他将那银线系到谢砚手腕处，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如果找到了，我往上面注入灵力，冰线会变成红色，到时候顺着线过来，我们就不会丢。”

　　南灵放开手，谢砚手腕上一凉，银线便消失在腕间。

　　谢砚从银线消失的地方摸过去，摸到那根丝线，腕上余温尚在，谢砚手指挑着银线看了眼，说了一声“好”，就头也不回地往下游去。

　　南灵在原地默送着谢砚走远了，才回头往上游看一眼，下一刻，他的身体化作一团云雾，缓缓渗进地底，很快消失在河边。

　　不过一刻钟，南灵重新出现在一个山洞门口。

　　山洞入口狭窄，像是被山洪冲出来的山沟隘口，里面隐隐传来哗哗水流声。南灵弯了弯腰，侧着身子挤进去，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照进来，将里面场景都照的透亮。

　　山洞外面看着不起眼，进来才能发现里面空间不小，起码能容纳百余人，正中间有个半人高的狭小平台，刚够一人平躺着伸开四肢，应该是人为垒起来又压实的，光线正好，既能看清上面的东西，又不至于被阳光直射。

　　边上果然有一条小溪流，从石坎上倾泄而下。

　　南灵看见平台上铺满鲜血，底下堆着碎肉。

　　“谁！”角落里忽然有人呵斥道。

　　“你这里，有人骨？”南灵不慌不忙道。

　　角落里的人缓慢走出来，虽然穿着人族的衣服，四肢也化作人族的样子，但脸上还是能明显看出妖族的痕迹，眼睛狭长，眼角上挑的弧度远超常人，鼻尖微微上翘，角落光线暗淡，衬得来人眼底还隐隐透出点琉璃光泽。

　　应该是只狐妖。

　　南灵微微眯起眼睛，朝着中央空空的平台指了指，“上面这个，还有你旁边那个，我要了。”

　　狐妖立即露出笑来：“这可不好办，这两个，都已经被买走了。”

　　人妖两族相互仇视几千年，道士见了妖就像见了杀父仇人，妖族跑到人堆里就像老鼠进米缸，两族是千年世仇，哪怕见面时原本都没恶意，但光是“人”和“妖”两个字放到一起就足够让人忌惮，不管谁跟谁碰见了，总有一方得挨两巴掌，如此打了几千年，终于有一群人厌倦了这氛围。

　　恰巧这时候，有人发现妖族穿戴人骨，人族披上兽皮，就能消掉自己身上的气味，变人为妖，变妖为人。于是立即着手，做起了专售人骨妖皮的生意，然后，一夜爆火，赚的盆满钵满。

　　打那之后，道士去深山老林备兽皮，妖族进入人间佩人骨，成了人妖两族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兽皮人骨从哪儿来呢？

　　最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么来的。

　　像平台底下那堆烂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