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怪物》榷灯

5、清风村 剑影

　　谢砚忙了不过七八日，已经陆陆续续有小孩来家里跟他请教学问，谢砚就没有再出去帮忙。

　　这回周良倒是来了，大概是周楠家里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谢砚让南灵去把收起来的草席又搬出来，周吉也跑过去帮忙，小声问南灵：“大家都说你病的严重，是什么病？”

　　南灵像没有听见，伸手要去拿他手里的纸笔，周吉将东西往身后藏了一藏，“你长得真好看，冷着脸也好看。”

　　南灵看了他一眼，唇角紧绷着，仍旧没有说话，但周吉却立时感到一阵寒意，心脏停了一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南灵又回过头专心做自己的事，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再分出去，把谢砚要的东西拿齐了，当没有周吉这号人，径直往门外走。

　　“怎么还不理人呢？”周吉嘟囔了一声，小跑两步到南灵前面，朝他做了个鬼脸，又跑到门前的榆树底下，谢砚正坐在那里纳凉，一手拿个蒲扇，一手拿着支笔给他们做示范，几个小孩都凑过去听他说话，谢砚不耐烦地扇了扇，“坐远些，热死了。”

　　那些小孩又一骨碌都坐回去。

　　“先生！”周吉跑过去，放了东西，“都拿来了。”

　　南灵跟在周吉后面，见谢砚回头看过来，轻轻笑了笑。

　　谢砚问他：“要不要一起？”

　　南灵摇了摇头，“你忙。”

　　谢砚“嗯”了一声，没再看他，停了笔继续念着书上的诗文，念一句，讲一句。

　　角落里的周吉嘴角抽了抽，悄悄竖起拇指，冲南灵的背影倒过来比了两下。

　　跟前两年没什么区别，除去多了一个南灵。谢砚想。

　　自打南灵来了，谢砚晚上的灯总要亮到深夜，谢砚白日里好像一直在忙，于是教南灵认字的事，只好推到夜里。

　　南灵学句读很快，认字写字却慢得很，总要谢砚教上好几遍才能勉强学会，还总是跟其他字搞混。

　　“这句话什么意思？”南灵拿着自己从书架上找的书坐在谢砚边上看，今日教的南灵已经学完了，谢砚便不再管他，由着他自己折腾。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谢砚给他读了一遍，笑起来，“怎么挑出这么一句？”

　　“这几个字好看。”

　　谢砚看了看那几个字，只有零星一两个是教过的，“琴瑟之声共起，一鸣一应，音声相契，两相得宜。”

　　南灵拿着书看的认真，谢砚站到南灵身后微微躬身，胸膛与南灵的肩背只隔半寸，食指放在南灵刚指过的地方，影子遮掉了半页的字，他手指一点一点往下，那句话便一点一点露出来。

　　南灵微微偏过头，谢砚的气息吹在南灵耳畔，是常年在阳光之下的干燥味道，混着南灵摘回来的桂花香味。

　　谢砚说的话都像被风打散了，变得模糊又空旷，南灵嘴角缓缓上扬，正要说话，忽然听门外有人喊谢砚。

　　“谢先生！”谢砚皱起眉，已近子时，这么晚了找他，必是急事。

　　他直起腰，赶忙出去开门，看见个穿着短打的男人从外面跑过来，一看见屋内的南灵，声音缓慢顿住，还在往前走的脚被拌了一下，突然摔在地上，谢砚连忙迎过去将人扶起来。

　　“山海哥，怎么了。”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是周良姐弟俩的父亲。

　　周山海将眼睛从南灵身上移开，道：“深夜叨扰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早上阿吉他们两个说要来找你，到现在了都没回来，家里人实在担心，这才过来看看。”

　　“未过午时他们便都走了，怎么，一直没回去？”

　　“没有，晚饭的时候就没找见人，我们还以为是阿吉又带着阿良去哪里淘气，给留了饭，结果等到现在都没见人回来。”周山海胸口起伏，还喘着气，话气有些着急，“既然这样，先生歇息吧，我再去找找。”

　　“等等，”谢砚回去拿了火折子，“我们一起去。”

　　周吉玩心重，回家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玩得迟了住在别人家也不是没有过，今天又是一大早就来找了他，若不是周良也跟着不见了，只怕周家人今夜过去了都不见得会深更半夜来麻烦他。

　　可周良是个乖孩子，除非跟着家里人，不然麻影子一下来就不会在外面玩了，照理来讲，从他这里一出去就该立刻归家的，今日这么迟了还不见人，实在叫人担心。

　　南灵站起身来：“我也去。”

　　谢砚动作顿了顿，低声应道：“好。”

　　清风村里灯火通明，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全村人举着火把找了半宿也没找见人。

　　周家嫂子腿软的站不住，硬撑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一直喊着“阿吉”“阿良”，嗓子都喊哑了，众人好说歹说才劝着回了家去等，同村的人仍旧在附近找，谢砚把周吉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见着人，就带着南灵进了清风山腹地。

　　清风山高深莫测，大半夜的没人敢进，都让谢砚等天亮了再去，谢砚执意进山，周山海不好意思让他们俩自己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非要跟着，谢砚犹豫了会，还是没让。

　　进入清风山腹地后，谢砚手心紧紧攥着逐津，始终一言不发走在前面。

　　南灵跟在他身后，忽然道：“你想去哪里？”

　　“村里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再往深处碰碰运气吧，山后面还有条河，小孩子大都爱玩水，那条河很危险，我怕他们去了那里。”

　　“不是我。”南灵忽然突兀地说。

　　谢砚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我没说是你。”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南灵走到谢砚身后，淡淡道：“不然去秦河边做什么？”

　　谢砚没说话，脚步缓缓停下来，侧眸用余光看南灵，冷白的月光将谢砚身上的长衫照的有些苍白，他平静地说：“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我总得到处找找。”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南灵忽然道：“反正你从来不信我，你若认定了，大可让我给他们偿命。”

　　“我没这意思，你别多想。”谢砚重新迈步，声音却低低的，补道：“兴许只是顽皮跑远了，找一找就好。”

　　“午后，你见过他们两个吗？”又走了一阵，谢砚忽然问道。

　　“见过。”

　　森寒剑光乍然而起，谢砚猛地回头，一脚踢在南灵胸口，南灵被他踹得退后两步，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谢砚将剑抵在他胸口。

　　谢砚每往前一步，南灵便被他逼的退后一步，直到南灵后背撞上一棵树，他退无可退，于是拿手握住了剑尖。

　　谢砚把剑抽出来，横在他脖颈，山林里起了风，只剩下枝叶的“簌簌”声，月光被参天古木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留下一堆斑驳碎影，良久，谢砚说：“你说午后没有人来，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南灵看着他：“他是来找我的。”

　　“说清楚！”谢砚抓住南灵的衣领，强迫他向自己靠近，锋利的剑刃几乎陷进南灵脖颈，却并没有血渗出来，“他找你做什么？人呢？”

　　昨晚谢砚热得没睡着，今天一直困得打哈欠，正巧今日就周良姐弟两个，他们便早早回了，午后谢砚一直睡到临近傍晚才醒。

　　他醒来以后问南灵有没有人来找过他，南灵说没有。

　　“他说我肯定是个妖魔鬼怪，”南灵轻笑一声，说话时气息几乎喷在谢砚脸上，“他觉得我不喜欢他们两个，让我有事冲他去，不要伤害他姐姐。”

　　南灵伸手覆上谢砚执剑的手，“可是来找你的小鬼那么多，我哪儿认得下他。”

　　谢砚皱起的眉没有松，横在南灵脖颈上的剑也没有落下。

　　“然后呢？”

　　南灵目光落在逐津身上，懒懒道：“我说我不认识他，他不信，硬说我看他的眼睛像要吃人，还朝我吐舌头，吐完就跑了。”

　　南灵指着山下的村子：“朝着那边去的，但好像没人见过他。”

　　谢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如果从谢砚家里出来直接回村里，不该没有人看见。

　　南灵没有再说话，谢砚闭眼深吸了口气，泄力似的收回了剑，他的确不信任南灵，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谢砚总觉得这人就像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分外无情。

　　但也不信是南灵藏了周良姐弟两个。

　　直到谢砚走得很远了，南灵才突然朝他喊：“我会把人找出来，不管是那两个小孩，还是捉走他们的人。”

　　“你说捉走他们的人，是什么意思？”

　　“今日午后村子里有股味道变得浓郁了些，应该是一直都在附近，今日才过来。”南灵笑着说。

　　山精野怪对于生灵的味道远比一般人更敏感，谢砚立刻问道：“能找到味道来源吗？”

　　南灵摇了摇头，说：“不行，我灵力太弱了，对人间地脉灵根也不熟悉，现在还没发顺着找回去。不过应该没有走远，那股味道还在。”南灵说。

　　谢砚朝他走了两步，他站的很高，背光而立，袖口绑得紧紧的，握着剑的指节紧绷着，黑色的背影轮廓孤独又难过，良久才缓缓道：“多谢。”

　　谢砚不敢猜周良姐弟被掳走是去做了什么，他能做的只有尽快找人。

　　山上没有，后面的秦河边上也没有，整个清风山、清风村几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哪里都找不着，两个大活人，好像就这么消失了。

　　谢砚难得没吃晚饭，他一直找到次日晌午，始终没见人，马不停蹄地就要往远些地方找。

　　村里人也还在找，只是正值农忙时节，他们乌泱泱找了一圈，不能全家人都为了找两个孩子放下生计，一天一夜没见着人，都猜是来了拐子，这么长过去，哪里还找得到呢，人怕是早都跑了。

　　谢砚刚把逐津从盒子里拿出来，往门外走的脚还没迈出去，南灵忽然说：“周吉死了。”

　　谢砚猛然看向他：“你说什么？”

　　“这里毕竟不是天残山，我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先前只能确定当时他们还活着。”南灵蹲下来，手放在地上，“世间万物，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也会有灵气，一旦毁去，灵气便四散，不同于那些死物，人族死时倘若了无遗憾，散去的灵便是活灵，经由魂使带去幽冥，折腾一番之后进入山川湖海，重归自然，若死不瞑目，便生死灵，死灵魂使带不走，在原地汇聚一团，难与其他灵相融，执念越重，灵便越难散去，需得若干年慢慢消磨。”

　　“周吉的灵气没有聚集，是活灵——起码他死的时候，心无挂碍。”

　　南灵抬头看到谢砚嘴唇紧抿着，缓慢问道：“那，周良呢？”

　　“还活着，但我们得尽快。”

　　谢砚扶着墙转过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