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怪物》榷灯

7、清风村 狐妖

　　南灵走进那处平台，手指在上面轻轻刮过，拇指与食指摩挲间，指尖已经沾满了血。

　　南灵心不在焉地问：“谁买的？”

　　“这不能说。”狐妖笑着凑过来，“不然以后谁还敢上我们家买呢？”

　　“你是哪家的?”南灵问道。

　　“九川招摇城，永和宫东边姚家。”狐妖骄傲地抬头挺胸，“永和宫的名字公子应该听过吧？这可是三界通用的招牌，我家毕竟挨着永和宫，该守的规矩还是要收的，倘若今日我随便将买家给公子说了，以后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你说是不是？”

　　“姚家，”南灵将这两个字慢慢复述出来，又问道：“你这儿不止这两个吧。”

　　“剩下的呢？都有人要了？”

　　“没有没有，”狐妖有些谄媚地走到他面前，“公子是只要小孩的？要几张？可有什么其他要求。”

　　“清风山下的，我都要。”

　　狐妖退后两步，眼神带上了些戒备，却还是笑，“怎么又是清风山？清风山的人，跟别处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你会死的更快一些。”

　　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传出来，嗓音压得低，沉甸甸地落在人心里，叫人平白生了几分寒意。

　　南灵腕上红线逐渐黯淡下去，他将袖子往下一拉，盖住了银线，转过头时看见谢砚提着剑站在身后。

　　“你又是谁？”狐妖下意识向后退，南灵伸手撑住他背，免得他再退几步撞进自己怀里。

　　狐妖身后被挡住了，这才想起还有南灵这个买家，忽然来了几分底气，站到他前面与谢砚对峙：“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南灵。”谢砚没理他，目光越过狐妖看向他身后。

　　南灵点了点头，往狐妖最先过来的角落去。

　　“你们是一伙儿的？”狐妖赶忙追上南灵，“站住！”

　　但狐妖伸出的手被突然飞过来的一把剑挡住了，他骤然收回手，目露凶光，盯着谢砚恶狠狠道：“找死！”

　　那尖嘴狐妖猛向谢砚扑过去，逐津回到手里，谢砚向侧边一躲，狐妖已经闪至他身侧，双手变作锋利狐爪，朝着谢砚面门抓过来，谢砚拿着逐津轻松拨开，然后抬脚狠狠揣在对方胸口，狐妖被他一脚踹得撞上山壁，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扬起一阵粉尘。

　　谢砚走过来，踩在狐对方胸口上，狐妖挣扎一会儿，谢砚却纹丝不动，于是它终于放弃，咬着牙放狠话：“有种给你爷爷放开！再来一次！不把你这孙子打得满地找牙，你爷爷……”

　　谢砚收剑入鞘，被吵得皱眉，微微躬下身，扬起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个山洞内响起回音，骂声骤然停下，尖嘴狐妖被扇的半边脸偏过去，嘴角溢出血，愣了会才缓慢地转头看向谢砚。

　　撞进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它立刻识趣的闭了嘴，只剩一双狐狸眼睛仍旧很不服气地盯着谢砚。

　　谢砚抬眼，看见南灵正朝着自己这边看，一手捂着自己的脸，谢砚又皱了皱眉，南灵立刻转身往山洞深处进去。

　　没走几步，南灵一步一步退出来。

　　“怎么了？”

　　不等南灵答他，谢砚马上就自己看到了，山洞里面还有一只狐妖，与外面这只长相略有些不同，是只吊梢眼狐狸，此刻听见外面动静，抱着个女孩出来。

　　弯刀挨着周良脖颈，已经渗出点血。

　　周良眼神混沌，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看见谢砚时眼睛短暂的亮了一下，本能地向前伸出手，很快又克制地收回，眼里噙着泪，嘴上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说不了话，于是只能大睁着惊恐的眼睛朝他摇头。

　　谢砚握紧了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人放开。”

　　吊梢眼笑盈盈道：“我们兄弟两个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种小地方还有尊驾这样的高手，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即刻便还，还请见谅。”

　　“见你大爷，”谢砚将脚从狐妖胸口移开，一脚踢到两人中间，“人给我，这东西你带走。”

　　里面那只向下看了眼，眼神迅速冷下来：“赶紧起来！”

　　那狐妖连忙撑着手爬起来，深深望一眼谢砚，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洞口走。

　　“我可没说你能走了。”逐津忽然动作，横在那即将离开的狐妖面前，谢砚缓缓开口，话是冲里面说的：“我的人呢？”

　　抱着周良的那只狐妖慢悠悠道：“尊驾好身手，我就这么把人放了，还哪来的命活呢？是也不是？”

　　谢砚冷笑了一声，再开口时，反而带了几分从容：“你想怎么样？”

　　“还请尊驾移步，等我们走远了，两位再到山脚边找人不迟。”狐妖手里的刀又逼近周良脖颈半寸，边沿没入皮肉里面。

　　谢砚握着剑柄的手爆出青筋，他几乎将牙咬碎了，却没敢上前。

　　南灵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朝里面道：“出去吧，我们只要人，如果小姑娘再受点伤，你们两个，别想着能离开这座山。”

　　里头那只笑着说：“这就对了，等我们安全了，自然会放人。而且，若是早知道这里有两位公子照看，借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冒犯的。”

　　狐妖话说得漂亮，手下动作却完全不同，他手里的弯刀紧紧贴着周良脖颈，弯刀薄度堪比丝线，哪怕稍稍手滑，也足以让怀里的人血流不止。

　　那就是他们取人骨兽皮用的离月刀。

　　等到两只狐妖都到洞口，谢砚道：“好了么？”

　　“别急啊，”狐妖见了光，总算松一口气，抵在脖颈边的刀却半分都没有松，他一边向后退，一边吩咐道：“快画阵。”

　　一转头又对谢砚两人笑道：“你们不是常说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旁边那只立刻在地上匆忙画了几笔，但阵还没画完，忽然起了一阵风，将他才画一半的阵吹散了，狐妖手下动作越来越急，鬓间冒出汗来，狐疑地冲谢砚道：“是你在搞花样。”

　　“连风都不愿意帮你，干我们什么事？”南灵带着与那只抱着周良的狐妖如出一辙的笑说道。

　　两只狐妖没办法，又重新画了一道双鹤桥，火桥平地而起，两只狐妖带着周良迅速上桥，谢砚想追，吊梢眼空出一只手，将食指竖在面前，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有半根手指长。

　　他缓缓指向山洞，“里面的人就留给两位了，烦请这个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相信无需多久，两位公子便能找到她。”

　　谢砚脚步顿住，南灵拍了拍他的手，自己先进了山洞。

　　谢砚在火桥消失之前，看到了逐渐熄灭的火焰，和台阶上缓慢攀爬的冰层。

　　谢砚实在不忍看山洞里面。

　　就算边上就是水，血液依旧大片扩散开，染红了整片平台，连底下的泥都是红的，泥塑的平台上沾着碎肉，不起眼的角落里堆满了肉，看起来两只狐妖已经娶了不少人骨。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我到清风村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谢砚很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脱下衣服将平台低下的东西包起来，白色的衣服顷刻间变了色。

　　南灵看血浸透衣服染红了谢砚双手，也脱下了外袍又包了一层，这才将那刺眼的红都遮住。

　　这处山洞外面只是一个山沟隘口，但里面别有洞天，除却两人才见过的这大片空地，里面竟然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洞，几乎每个洞里都有百尺见方，各自关着不少人，算上清风村的几个小孩，有上百个人被关在这里。

　　南灵先去找周良，谢砚留在原地，确保山洞里的人没有遗漏。

　　谢砚是想自己去的，但他也明白，论找人南灵比他好很多，没有犹豫太久，他就让南灵去了。

　　果然，最后一拨人刚被送出山洞，谢砚一抬头，就看见南灵牵着周良出现在视野里。

　　谢砚和南灵出现在村头的时候，周山海跟周家嫂子是最先扑过来的。

　　他们的两个孩子最先失踪，可后面紧跟着消失了那么多又回来那么多，怎么就独独缺了这两个？

　　日近黄昏，天光黯淡，风吹起南灵裹着东西的衣袍一角，婆娑树影在地面大幅晃动，将村里村外两拨人分到了两个世界。

　　谢砚牵着周良的手，将她轻轻往前一推，周良无措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像是认不得人，被推开的力道消失以后就停了步，不动了。

　　紧接着谢砚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哭声，像是藏了几生几世都诉不尽的痛。

　　周家嫂子抱着周良，一错不错地直勾勾盯着那团被白衣裹住的东西。

　　周山海从南灵手里接过衣服，红着眼睛向他投去类似求助的目光，南灵点了点头，他便忍着痛将那团东西抱进怀里。

　　谢砚拦住周家嫂子要掀开衣料的手，说：“别看了。”

　　他们都有过猜测，也不是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一种生意，只是总觉得这种像传说里的东子，离自己太远，没人敢信竟然真的碰到了。

　　紧接着谢砚耳朵里只剩下嚎啕大哭的声音。

　　他腿有些发软，甚至忘了那天是怎么回去的。